宋明轩声音冰冷:“为了给源器和典器提供足够的魂魄,每年需要杀死的人占到国家的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三。对于如何获取这样的魂魄,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应对方式。比如邢国,采取公平的抽签,抽中者将会死去。而蓟国则是通过极其严苛的法律,制造出足够多的死刑犯。” “而梁国,这些魂魄几乎全部来自平民,只有极少数是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钟音低声吼着,金光在眼底流动,黑色的花纹从双手向上攀升。在过度激动的情绪下,他差点不受控制地进入入魔态。 宋明轩对钟音的反应毫不理会,只是继续说道:“在最初,这样的设置出于好意:这样,世家大族就不得不保证平民最基本的生存,要通过【风调雨顺】等典器减免水灾旱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弄清楚了人生存的底线在哪里,于是就拼尽全力将平民的生存压到了这个底线附近。” “这就是我所说的黑暗,必须要有人去死来换取修行,无论是谁执政都不会有根本改变。你可能以为三强国或别的什么国家的制度胜过梁国。” “然而,真相并非如此。邢国的公平,只是表面上的公平。知道巨子运行程式的不过寥寥数人,谁能分辨底层的逻辑是否是说的那样?至于蓟国的律法……你可要知道,他们是允许将功赎过的。其他各国,亦是如此。” 宋明轩住口不再多言,钟音也是沉默不语。如果他的家人未曾因为魂瓶而死,也许能够接受这种牺牲少部分人利益的举措。但某些少数人,对于自己就是全部,绝非可以被牺牲的少数。 可站在澄海司的视角考虑,这又是不得不做的恶行。即使不制造新的典器,也得收集魂魄来镇压典器和源器。 无怪宋明轩先前说:“一切都没有意义。” 钟音忽然仰头看向宋明轩,打破了沉默:“为什么不收集自然离世的人的魂魄呢?反正七天之后,他们的魂魄也会自行消散。” 宋明轩摇了摇头:“且不说我们如何判断每个人的死期,也不说又如何及时赶到死亡现场收集这些迅速弥散的魂魄。单说这些魂魄的质量本身,就远远不足以满足要求。人的魂魄强度,在加冠前后达到最高峰,此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耗散,最终回归天地。一百个这样老死者的魂魄,才能勉强抵得上一个壮年人的魂魄。这还是在他咽气的瞬间收集的情况。只要过一个时辰,所剩下的量就只有十分之一了。” 钟音不依不挠:“但这样至少是一个方法,可以替代一部分人,不是吗?” 宋明轩微微一笑,继续摇头说道:“你知道这样一个小瓶子的造价几何吗?制造它需要三种珍贵的矿物,成品的价格远超于等重的黄金。按照你的设想,需要在每一个城镇、每一条街道都铺上这种材料。即便是三强国集全国之力,恐怕都铺不满整个历城。” 钟音没有气馁。总是有方法的。 “也许我们可以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销毁大部分典器,将所有的源器都拆成阴阳级,留少量修士镇压,永远不许再用这种魂瓶,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宋明轩的笑容不增不减,就像是画在脸上一般:“能说出这种话,果然是少年心性。你是天才,不错,但天才也不是个个都能抵达真我。退一步说,就算你抵达了真我境,就算你是天下最强的真我境,剩下的人捆一块儿都打不过你,这样,行了吧?可即使这样,你又能压制人们的贪婪之心多久呢?” “真我境也非永恒,这你也知道。就算你有千年寿数,万年寿数,可你死了之后呢?何况纵为真我,也没有千载寿元。你不过是把问题延后了而已。” “哪怕只是延后,那也能为找到解决方法给出更多的时间啊!”钟音反驳道。 “我们就当你修为的提升毫无阻碍。”说到这里,宋明轩的笑容消失了一瞬,旋即恢复,“你要摧毁典器,就是与所有人为敌。现在的一切,几乎都建筑在典器的基础上。你在与修士为敌,这一点自不必说;你在与农民为敌,没有了典器,他们就要重新面对水灾旱灾蝗灾等一切灾害;你在与市民为敌,失去了建筑在典器之上的地脉大阵,他们也失去了所有靠地脉力驱动的物品;你在与贵族为敌,他们的奢侈享乐多源于典器。遑论以典器为基础的,各国的奇迹技术。” “从北部冰海到南方森林,从西边沙漠到东方汪洋,你的敌人无处不在。即使你达成了你的目的,也不会有人欢呼,从上到下,无数人会在背地称你为暴君。而你死去,一切努力终将化为泡影。” “你是这种办了好事还愿被人骂的蠢货吗?” 钟音默不作声。他知道自己不是如此高尚之人。纵使无法生前享受赞誉和崇敬,至少在墓前有着歌唱的飞鸟和祭奠者的鲜花。 这条路当为下下之策。 念及逝去的亲人,钟音心如刀绞。他不想再看到有人遭受同样的痛苦。既然无法通过正常手段获取魂魄,也不能强行禁止,那就只有一个方法了: “我想要研制出代替人类魂魄的手段。”少年目光坚定,眼底似乎有烈火在燃烧。 宋明轩听闻此言,只是哂笑。这是一个太高太远的目标,无数圣贤为之穷尽半生,最终也只是减少了魂魄的消耗量。 想要完成这个目标,无异于蚂蚁想要登上天上的白云。 “我明白了。”钟音看着宋明轩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笑容,“你一定是把它当成了小孩子一时的冲动了。我会不断努力的,也许耗尽我的一生,都完不成这个目标,但我将为这个目标做出我的贡献。” “也许最终,我的名字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丝痕迹,但万古之后,所有人都会享受到我的贡献。” 宋明轩不笑了。他隐隐感到钟音是极其认真的说着这件事。他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了原先的平静。既然他是认真的,那就认真和他谈一谈吧。 “你之前做过的,最值得自豪的事是什么?”宋明轩问道。 钟音预判了宋明轩的意图:“你是想说,这件事有多么艰辛,多么困难吗?这我当然明白。若是我谈一些什么一定能坚持下去,一定矢志不渝的话,大概会被你嘲笑吧?但我还是想这么说:我一定会将这个目标贯彻到底。” 宋明轩曾经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很多年,听到什么都不会让它重新燃起火焰。但今日却有些动容:“我是一个普通人,只能在书本上瞻仰那些伟大者的行迹。无数的人在踏上旅途的时候都满怀着雄心壮志,最后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活成了他们最讨厌的样子,只有寥寥数人能升至高天之上。我想提醒你这一点,毕竟你虽然是天才,到底资历尚浅,没有经历过绝望的反复考验,没有尝过拼尽全力而一无所得的痛苦,没有尝过朋友的背叛和抛弃,现在说‘执着’,你可能根本没有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但你有一点说错了。我不会嘲笑你。”宋明轩的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哀愁,“像我这样早就抛弃了梦想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嘲笑大胆而坚定前行的少年呢?” 是这样的吗?钟音发觉自己把宋明轩想得太过浅薄了。宋明轩平静的话语之下,是陈年往事和努力忘却的惊涛骇浪。 “现在捡起来,继续向前也不迟。”钟音尽力鼓励。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用。 “也许吧。”宋明轩不置可否,“你既然立下了这样的目标,就应该不把它停留在一句话上。好好想一想,想要完成这个目标,你需要做些什么。碍于你的学识和阅历,也许你的考虑漏洞百出,但一个不完美的行动方案至少比一句空话要强。然后照着它做,修正,继续做。” “所谓‘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无论上中下,总之是要动起来……” 宋明轩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仿佛父亲正在叮嘱远行的游子,说多少都嫌不够。 “学习、翻阅前人的研究……”钟音默默回忆宋明轩说得这些要点。待宋明轩终于说完了,钟音又在心中整理了一遍。 “对了。”钟音看向宋明轩,将魂瓶还给了他。 “怎么了?”宋明轩接过魂瓶,不明白钟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刚才说,想要完成这样的大事,必须有同伴帮忙,是吧?”少年露出了狡黠的眼神,笑容阳光灿烂。 宋明轩隐约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 钟音高举双手,搭在宋明轩的双肩上:“那么,你愿意成为我的第一个同行者吗?” 宋明轩面上一僵,旋即微微一笑。 好啊,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钟音期待地看着宋明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不会还…… “然而我拒绝。”宋明轩无情地回答道。看着钟音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心中好似小时候偷了糖吃一般高兴。 宋明轩稍稍下蹲,用上了一点点典器的力量,挣脱了钟音的双手:“小钟音,还是等你做出了什么成效之后再说这句话吧!至于现在……” “开始工作!别把今天的工作给忘了!” 钟音咂了咂嘴,打开了收容典器的房门。 不过宋明轩好像很高兴的样子。钟音暗想。这么多天,他还是头一次感觉宋明轩的话语中蕴含着如此丰富的感情。 这样也算有些收获吧。白一号那种冷冰冰的语调,有一个就够了。 望着钟音的背影,宋明轩暗暗自嘲。加冠了几年,自己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小孩子。但这也没有办法啊,不是谁都能在那样的黑暗面前保持乐观的。 和那真正的黑暗比起来,魂瓶简直就是圣人之举了。若是小孩子所在的世界比作夏至的正午,最黑的真相比作无光的深夜,魂瓶顶多算是黄昏,还得是春天的黄昏。 那真正的黑暗,才是让宋明轩丧失斗志的理由。更让他恐惧的是,也许那也不是最黑暗的真相。 ………… 风和日丽,历城南北的城门依然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作为商旅南上北下的必经之地,大概只有战争才会停下商人逐利的脚步。也许也停不住。 壮丁李九斜倚着城墙的女墙中伸出的一门大炮,美滋滋地享受春日的阳光。他不是门兵,只需要在有人偷上城墙的时候忙活,而现在这种傻子已经几乎绝迹了。因而巡逻城墙变成了一件美差。 “午饭。”伍长扔过来一包粮食,里面装着温热的大饼。李九接过来,一顿狼吞虎咽。魏家大饼的手艺不错,哪怕是不怎么用心的犒军的大饼,也甚是美味。 不知从哪飞来的乌鸦落在城墙的方砖上,颇通人性地看着老李吃饭,不时鸣叫两声,似在催促他吃饭。 “吃吗?”老李掰下一小块饼,递给乌鸦。乌鸦摇了摇头,却直勾勾地看着他手中的饼。 老李将掰下来的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了自己嘴里。“管你想吃不想吃,反正不给你吃。真香!” 乌鸦无言,只是看着老李大吃干饼。 吃完,老李不着痕迹地往四处打量了一圈,方才抖了抖裹着大饼的油纸,从中抽出一张小小的白纸条绑在了乌鸦的腿上。 待绑好之后,老李拍了拍乌鸦的背,乌鸦顺势展翅而飞,在天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说起来这次要比平时要来的早啊。”老李摸了摸脑袋,继续他的巡逻,“也不知奉新军的头儿们在干什么。算了,休要瞎想。” 他不是不想看一看那纸条上写的什么,只可惜老李向来不识字,况且纸条上写的也是密语。 远方,黑色的乌鸦在云间穿梭,那张白纸条上的密语,翻译出来乃是这样的文字: 计划有变。天命者现,蛾求执行乙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