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还是钟音头一次进入收容层,他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一切景象尽收眼底。 三层的结构和二层有些相似,都是贴着顶灯的长廊,和长廊两侧的数间房间,只不过房间里永远不会有人生活。所有的墙壁上都镌刻着复杂的阵纹,流动的金色液体蕴藏着沉默的力量。 两侧的房间门都被漆成橙色,上面贴着数张纸,头一张详细地记载了房间内收容了哪些典器,后面几张更加具体的记载了每种典器的压制方式。对于阴阳级典器,很多压制方式都是空白,也就是无需压制,物理上的隔绝即可。 “【闭口禅】、【恶乱朱】、【知人】、【匹夫怒】……”钟音默念着墙上的典器名录,心中暗暗回忆这些典器的功能。 “可别不小心打开门,不然有的你受的。也许你可以尝试尝试磨炼意志?”柳淼边走边说道,“我们历城澄海司的库房中存放有部分种类的阴阳和金晶级典器。我们没人能承载朝元级典器,朝元级典器也很危险,因此不放在这里。” “啊?我现在可以打开门了吗?”钟音略有些惊讶,之前他是没有这个权限的,这也是他不到收容层来的原因之一。 “完成台山镇任务后,现在的你权限上调为丙级。”柳淼解释了一句,径直往走廊尽头,那间被漆成红色的房门走去。那是【喜荣华】的收容地,极有牌面的独占一室。 澄海司地脉控制的权限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吏员俱是丁等权限,不可接触典器和源器,至多允许知道少量相关信息。丙等人员在有更高权限者在场的情况下可以接触收容层中的典器,如恒斌、龚光耀、宋明轩。 钟音之前就属于特殊的丁等权限,又称假丙等。可以大量接触相关知识但不能进入收容层。汤乐、荣成天、索翠翠俱是乙等权限,可以自主接触典器,在非警报期间接触源器必须得到授权。柳淼则是最顶级的甲等权限,没有任何限制。 ‘话说这地脉是真的神奇。那天得好好学学。’钟音暗想,有些犹豫地跟上柳淼的步伐。之前接触的【悲梦如花】,基本没怎么搭理他,给【如山】的压迫不过是它的存在本身造成的,可谓是相当的“安全”。 但【喜荣华】是相对来说比较危险的源器,会在潜移默化之中对接触者造成影响。 具体的来说,接触者会视本身意志力不同,感到快乐,抑或是哈哈大笑,时间长了甚至会看到让自己欣喜的幻象。若是自制力不足,接触者最终将沉溺于幻想之中,被【喜荣华】吞噬。 对于自己能不能扛住,钟音心里没底。这种事情也不会有底。当然也可能一切都是自己瞎操心,柳淼根本没打算让自己进去。 “我刚刚给了你进入【喜荣华】收容室的权限。”柳淼停在了红色大门的之前,转头询问钟音,“当然,仅限此时此刻。” 柳淼没有等待钟音的回答,打开门就进去了。钟音稍加思考,亦是迈步而入。都走到这一步了,不进去看看实在是说不过去。况且钟音相信自己无论抽什么风,柳淼都有实力将自己拖出来。 【喜荣华】飘荡在收容室的中间。它此时笑容饱满,如同经过训练的人所露出的职业笑容。大笑的骷髅本应是恐怖场景,但钟音看来,这副尊容实在是有些滑稽,这让他忍不住想要哈哈大笑。 想到宋明轩的告诫,钟音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让自己真正笑出来。但那股压抑不住的喜悦让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 “想笑就笑吧,不用这么憋着自己。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收容室。”柳淼温和地说道,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到笑容,只有若有若无的一点点,甚至钟音难以辨认这一抹笑容是否真实存在。 如果说宋明轩的浅笑是阅读万卷书之后对世人的嘲弄,柳淼的浅笑中透露出来的是深重的孤独,如同山峦一样压垮了虚假的喜悦。 但在钟音看来,这无疑是柳淼实力强大的体现。不愧是柳司长!恐怖如斯!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钟音在心中暗暗鼓掌。 属于是不懂得读空气了。 既然柳淼都发话了,钟音也不再控制自己心中的喜悦之情,哈哈大笑起来,【喜荣华】咧嘴的幅度也微不可察的加大了一点。 “我一直觉得我们司收容【喜荣华】是一种幸运。”柳淼平静说道,“在大家压力太大的时候,都可以下来笑一笑,缓解压力。哪怕它提供的只是虚假的快乐。” 可惜自己笑不出来。越是值得开心的场合,自己的心里越是悲伤;越是热闹的场合,自己的内心越是孤独。望着能够真正笑出来的钟音,柳淼心中微微叹息。 在钟音的眼前渐渐出现了幻象。他看到自己和父母重新团聚在一起,一家人重享重聚的喜悦;他看到玩伴们向自己跑来,叫嚷着让自己与他们一同玩耍。 钟音想要永远沉醉在这幻象当中,永远忘记他们已经逝去的事实。 但这种感觉也就持续了片刻罢了。这些幻象的底色始终是一层化不开的悲伤,随着时间的流逝带给钟音已经没有那样激烈,但仍是难以排遣。 钟音容忍自己享受上这些幻象一段时间,再慢慢抽离自身。幻象逐渐破碎了。钟音和柳淼走出收容室赴宴,宴会之欢乐远胜于这些虚假的幻象。 在历城澄海司,钟音度过了三个春秋,更是与柳淼坠入了爱河。 在此期间,他的实力迅速增长,几乎是每年都能炼出新的一魄,三年之后,作为三魄修士的他就接任了柳淼的司长之位。柳淼临行,前往柳家的时候,钟音和柳淼约定,将来他必将堂堂正正地迎娶柳淼,此生必不会再有他人相伴。 毫无疑问,作为平民子弟的他迎娶三氏贵女绝非易事,哪怕他是天才,年仅十七岁的三魄修士。而在柳家,柳淼自身的局面亦是险象环生,在夺嫡的漩涡中,绝非想要抽离就能抽离。 当柳家家老以和夏家联姻为名义,强要将柳淼许给夏家嫡子的时候,钟音从天而降,展露七魄实力威压全场,更是越阶将斩出第一魂的柳家隐世老祖击败。柳家众位家老族长只能匍匐在地,同意了这门亲事。 此后,钟音和柳淼共同清除了三氏和各级官僚中的蛀虫,带领梁国走向无比光明的未来,最终双双突破真我境修士,一统寰宇! 此时四海之内,皆为钟音治下。在此世最高的山峰之巅,钟音惬意地躺在柳淼膝上,山峰之下,万千军队战旗猎猎。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如此美事,当真快哉快哉! “相公。”柳淼的纤手捧过一串香气四溢的仙果,小脸微红。钟音正准备张开嘴…… “醒醒。”柳淼冷冷地声音传来,然后是胸前针刺般的疼痛,冰凉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钟音一惊,立时从幻象中清醒过来。 从大体上讲,最后的幻象错的不太离谱,钟音确实是躺着,只不过是枕着【喜荣华】的骷髅头。不知什么时候它降到了地上,还塞到了钟音脑袋下面。 自己面前也确实是柳淼,只不过她右手喂过来的不是什么仙果,而是一道冰蓝色的长刺,贯穿了钟音的胸膛,直接接入了钟音被【清净心】占据的心脏。 见到柳淼坏了好事,【喜荣华】愤怒地重新飞到了半空中,咔吧咔吧着嘴,柳淼抬头冷视着【喜荣华】,后者立时认怂,老老实实地继续飘在了半空中。 柳淼缓缓抽出长刺,未曾滴下一滴血迹,她右手一抖,长刺就化作点点蓝光消散。“看起来你做了个好梦。”她不无揶揄地对着正站起身来的钟音说。 “呃……确实是个好梦。”钟音表情尴尬,急速转移话题,“只是梦醒之后,落差有点大。” “眼看着他起高楼,眼看着他宴宾客,眼看着他,楼塌了!”柳淼唱了两句苪国名作家宋浩言所写的唱词。此人可谓是写作上的全才,戏曲小说、诗词小品无一不精,更是位居苪国三公,乃是天下顶尖的真我境修士之一。 “【喜荣华】的真意其实是繁华成空。”柳淼说道,“有时候【喜荣华】会悄声唱诵一些片段的歌句,宋明轩从历代记录里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版。” “眼看着凤凰台上百鸟朝, 眼见着荒山野岭遍春芳。 按说是云销雨霁, 为何似山雨欲来?” 柳淼轻声吟唱着歌谣,【喜荣华】默不作声,只是咧嘴笑着。 “唱的真好听。”钟音由衷地夸赞道。 “多谢夸奖。”柳淼依然是那种浅到几乎没有的笑容,“你还需要继续在【喜荣华】这里放松放松吗?” “不需要了。”钟音觉得先前已经够了,“你呢,为什么不也笑一笑呢?”鬼使神差地,钟音多问出了那么一句。 “我笑了啊。”柳淼笑的幅度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些,“况且,如果我真的完全沉浸入【喜荣华】的幻境之中,又有谁能够阻止我呢?即使是汤乐和荣成天并在,也有一定的困难。” “可是……”钟音没有说出来,这个想法太可笑了。他忽然觉得柳淼有些脆弱和疲倦,很需要好好地放松放松,开开心。钟音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从见第一面起,柳淼就从未露出过任何脆弱的一面。 “我也没那么脆弱,需要【喜荣华】的安慰。”通过金晶级的【知心】,钟音的想法被柳淼尽收眼底,她语气稍稍重了点,说道,“我是柳家的嫡女,最年轻的历城澄海司司长,三百年来梁国最天才的修士,曾越两魄挑战成功的战斗天才,我可不会像普通女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多愁善感。” 这话说出来,柳淼自觉自己有些心境不宁。即便是之前汤乐、索翠翠都和她说过类似的话,她也没有反应这么激烈。也许是因为钟音的天赋让她感到了威胁。仅此而已。 这点情绪很快就被柳淼压抑住了。 钟音听到这段话,暗暗赞同。对于柳淼这样的人来说,这种关心确实是多余的。一想到刚才的白日梦,钟音顿觉得留在这里略显尴尬,找了点借口迅速逃离了。 上楼时,汤乐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到钟音一个人上来,他凝视着钟音,沉痛地摇了摇头。钟音迷惑地和他对视,汤乐也没有解释,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返回二层的时候,宴会已经接近尾声。曲终人散,尽管并非久别,钟音还是感到了一丝寂寞之情。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沉思片刻,最终离开,继续和几位修士前辈们学习各项技巧。 接下来的两三日皆是在平静中度过。钟音翻遍了典器列表后,最终决定保留身上的典器。这绝对不是因为他没钱购买其他的典器。 夜间的炼心则是选择最低的【清净心】、【谛听】和【燕飞】开了个新本,所述乃是异乡的旅人来到陌生城市的故事。在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这第七日早晨,钟音如往常一样准备前往龚光耀那里熟练战斗技巧。这几日他差不多把龚光耀的战斗方式摸了个门清,所限制他的只有仍略显缺乏的意志力。 不承想,钟音竟在房门口遇到了阔别足足两日的汤乐。这两天钟音听说他在整一些和地脉相关的事,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恭喜你,钟音。” 汤乐突如其来的恭喜让钟音一愣,旋即他就想到了是什么事情:“这回终于能够证明我不是源器了?” 汤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说道:“害,我们不是早就觉得你不是源器了吗?只不过是等着最后盖棺定论而已。现在可以确认了:没有任何源器在最近出逃。你的嫌疑被彻底洗清了。现在作为澄海司的修士,你可以自由进出我司了!” 说完汤乐给钟音鼓起了掌,问道:“怎么,解禁之后第一站想要去哪里?在历城街上逛一逛?还是想要等到晚上,感受历城兴化坊夜间的美妙风光?” 钟音很快给出了答复,这个地点他早就想好了。“如果那里没有被封禁的话,我想回去看看我的家乡。”钟音缓缓说道,话语间几无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如果他们不幸,仍暴尸荒野的话,我想让他们入土为安。” “他们已经入土为安了。”汤乐温和地说,“之前我们去调查的时候,已经将他们全部埋入祖地的地下,竖了碑。不过由于情报缺失,我们只给其中一部分墓碑上刻了死者的信息。” “谢谢。”钟音说,然后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谢谢你们为他们所做的这一切!” “哎呀呀。”汤乐笑着说,“何必这么夸张。对我们而言,这只是调查的时候顺手的事,费不了多长时间,一边分析情况就一边做了。况且我们都是家人了,那他们也算是我们的家人,这点忙为什么不帮呢?就当积攒阴德了,下去的时候也能少受点罪。” “澄海司的人,也信有地府吗?”钟音笑了,他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到柳淼等三人时,他们身上穿的无常判官服。 “这种无法证明也无法证否的事,信了也不吃亏啊。”汤乐说,“当然,要是妨碍到了我们办事,那肯定是不信的。” 两人一同哈哈大笑。 ………… 绵延的墓碑扎在曾经的村庄的东面,钟音独自穿行在墓碑之间。【旭日】不能够让视线穿透物体,钟音也无意让亡灵们再受一次惊扰,那么他们当中许多人的名字,再也不会有人刻在墓碑上了。 准确的说,他们连亡灵都没有了。 真是该死的世界啊! 但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算完全死去。 每走过一座墓碑,钟音就会回忆一个人的名字和生平,大多数的名字后面只能忆起寥寥的几件事,大多数的事件都已飘散在风中。那剩下的事更不能忘却了。 走到最后,钟音躺在地上,闭目思考着未来的打算。曾经洒满鲜血的大地上,现在已经长出草尖了。 澄海司、白权、人格碎片、天才……他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日过中天。 “那就从现在开始行动吧。”少年起身,走在太阳照耀的大地上,走向远处纠缠巍峨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