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事：地久天长

番外 藏起的一页（程晗）

　　这个世界真的好不公平。 　　明明是他人欺辱我，最后道歉和转学的却是我。 　　如果不转学的话，应该就不会遇见你了吧。 　　怎么会遇见你呢，王思齐。在我看不到光的十六岁，在我不期望再有朋友，不期望能再生活在阳光下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个满是笑声的开端，又短暂地离开。 　　我和你说过那样多的话，却从没对你说过，我是多么珍惜和你度过的那些年华。上课时，我坐在后排看着你高高的马尾。和你并排站在一起时，有多少次想替你拂耳边的碎发。我是那样喜欢和你说话，我想就这样陪在你身边，直到地久天长。 　　其实我该解释，我并不是天生不安分的人。转学以后，总有人对我转学的原因感兴趣，好斗的男生以向我挑衅为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无法理解，但我也无法忍受他们把他们所认定的荣耀建立在我的尊严上。渐渐地，我就在拳脚里麻木了。我不再记得以前的我是怎样过活，而是习惯了这样一个逞凶而空洞的自己。 　　我不挣扎。我只愿虚度时光，人海沉浮。可又总是怕寂寞，总是用烟酒和一个又一个的陌生女孩掩盖我的迷惘。 　　所以我想你不必记得我这样一个自甘堕落的家伙。 　　可你总是记得我。 　　我看到你那些沮丧的文字，我试探性的安慰却得到了意外的回应，我知道了你在很远的地方。我的苟且和沉郁是我自己选择的，可你灿烂又美好，是该坦荡站在阳光下的。 　　我想让你快乐。 　　我拨动琴弦的时候，总能看到你眼中的光彩。如果我的声音能让你安心，那我可以永不停歇地向你讲述着你愿意听到的一切。 　　我知道我和你是不同的。你向高峰攀登，我向海底沉去。我不会在你的生活里久留，等你走出这段阴霾，就会回到没有我的轨道了。所以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用尽所有一切我能想到的方式陪着你，不分昼夜，不眠不休，无怨无尤。 　　我没想到，我居然牵到了你的手。 　　后来我回想过很多次，那是很平常的一天，你习惯性地走在前，突然就回过头，伸手让我牵。 　　毫不夸张地说，我亲历过上千次现场演出，听过上万首歌曲。可没有一段鼓声，比当时我的心跳声更让我刻骨铭心。 　　我任由你任性地占领我生活的各个角落。我承受了他人一次又一次的嘲讽和刁难，骄傲地以为那就是在为你抵御风雨。然而，在我承受完这些以后，才知道，我其实不能承担起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我又丢了工作。可我丢了工作并不是关键，事实上，就算我没有失业，我一个月的薪水，也不够为你添几身新衣。而我和你之间的距离，又何止碎银几两。那些你搜索引擎里难懂的词汇和我不明白目的的考试，何尝没有将我和你之间的那条河流变得更宽？那是给我时间也到达不了的彼岸。 　　我当时知道，我不能凭几本旧书和几首老歌支撑住我们的关系。很快，我就被自卑和惆怅淹没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如今的关系。最后我没出息地选择了逃避。 　　对不起，王思齐，我选择了逃避。 　　没关系，我就是这样一个没出息的人。 　　最开始，我每每想到你，都是夜不能寐，喝了酒更是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我怕你从此变了心，不理睬我，不敢想象物是人非的以后。但，就算如此，也是命运的安排。我认就是了。 　　于是，我咽下了这些苍白无力的感慨。后来的日子里，我离你最近的时候，就是我努力工作的那段时间。我朝九晚九，兢兢业业，真的体会到了你说的辛苦却踏实的感觉，好像我身上也渐渐散发出类似你身上的阳光的味道。 　　可这好像不是真的我。我每天按时打卡，穿戴整齐，以及说很多违心的话。我想，算了吧。我又恢复了随心所欲的作息，和那些同样没有出息却不会给我带来压力的伙伴混在一起。不思进取，肆意妄为，任自己向深渊坠去。 　　可你总是一次一次地救我于水火。 　　你对我的态度有了小小的变化。你不再会顾及我男人的自尊心，而是毫无掩饰地流露出你的不耐烦，口无遮掩地点出我的错处。 　　这样的你已经不再像个朋友，更像家人。我心里是欢喜的。王思齐，你是愿意管我的。或许我可以把我们之间那段不明不白的关系就此抹去，就此像个朋友，留在你的生活里，地久天长。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的以后筹谋。我却是玩耍惯了，安逸惯了，不肯踏踏实实、勤恳劳作。我的惰性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我也不想逼迫自己去上进。逃避是我惯用的伎俩，让你失望，就是我的拿手好戏。 　　而我和你的关系，这场漫长的拉锯战，终于有了定局。你告诉我，你要结婚了，对方踏实诚恳，家境优渥。 　　我假装惊喜而礼貌地祝福着你，就像每一个老同学、朋友一样。怎么能不高兴呢，我最好的朋友有了她的归宿。 　　当你的车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后，我走进卫生间，泪流满面。尽管极力遮掩，可岁月里你陪伴我的痕迹，却怎么也抹不去。 　　我知道的，以后，我们没有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我一定会去参加你的婚礼。我会喝很多的酒，说很多的话，因为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会和那个男人碰杯，告诉他，如果他对你不好，我会随时来带你走。 　　我真的想过带你走。我知道你痛恨破碎的家庭，不公的社会，繁琐的工作。我想带你去云南，去大理，离开广东，我们天高海阔地逍遥去。 　　你是我生命里那么多个重要瞬间的焦点，你为什么不能成为我的永远？王思齐，我真的想过要和你过一辈子，地久天长。 　　但是我怎么能带你走。 　　你结婚前一天晚上，我难得的失眠了。过往种种，涌上心头。所以我开始在心里不停重复着向你父母问好时该说的话，向你祝福的话，帮你招呼朋友的话。 　　直到凌晨三点，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喜欢着你。 　　我又开始在心里不停地向自己重复，我没有喜欢你，我不喜欢你。 　　可是，王思齐，我喜欢你。 　　这时已经是五点了。我从床上坐起来，开了灯，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床边放着一套熨烫平整的衣服，是我提前准备好、打算穿着去参加你婚礼的。我看着，突然就恨起这套衣服来。 　　我该怎么穿着这套衣服去参加你的婚礼。 　　我该怎么看着你嫁给别人，相伴一生。 　　我原定的起床时间是早上六点。不过我想，我不用出门了。我打开了我的冰箱，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酒。 　　八点，男方家迎亲的车队应该到了你的楼下。我的酒也喝完了，我打电话，让人再送来两打。 　　你告诉过我，十点是和亲友合照的时间。我朦胧中想起，中学以后，你就一直在外省上学，那么来参加婚礼的朋友能有多少呢？我该在现场陪着你，招呼着彼此之间不相识的朋友，酒场合上，我的油嘴滑舌该发挥作用了。 　　可是王思齐，我醉了。好像有一把火，从胃烧到了心口，心跳也快得不像话。我颤颤巍巍地走到卫生间，想洗把脸清醒清醒，却看到镜子里我的嘴唇泛着紫色。 　　我直到夜里才醒来。我去了楼下的诊所，在那里待到天明。 　　这一夜过得很快，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我又是××维修中心热情似火的小程了。我打起精神面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尽心尽力地做好每一件事，就像你曾经期望的一样。 　　后来，接到了你去世的噩耗。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去的殡仪馆，怎么走到你的灵前。 　　黑白照片上，你眼如秋水，神情倔强，样子和我忘也忘不掉的那个场景里一样。 　　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被罚站在操场上。后来下起了大雨，你冲出教室，陪我站在雨中。 　　完成于2023年4月17日中午12时37分。 　　献给我最爱的阿卓。 　　希望在三十年以后，五十年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唱《挪威的森林》，唱《Last Dance》。 　　春风秋雨，飘飘落落，只为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