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事：地久天长

第十一章 想从生活里跑路

　　思齐时不时会和程晗联系。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程晗彻夜长谈，事无巨细地要程晗给她拿主意。她已经明了，程晗和她的人生路线不会再有交汇了，一味地不甘和纠缠并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她刻意冷着程晗，但程晗向她抱怨福建的蚊子并被盯后红肿溃烂的手肘拍照发她的时候，她却不能不管他。她想起有位在泰国做导游的同学在朋友圈吹捧热带地区最畅销的驱蚊水，连忙联系对方说要一打，希望当天就能发货。 　　对方爽快应下后，她又不放心地问：“是真货吧？”对方发出一个尴尬的表情，并回复：“大王，这玩意儿还有假？” 　　思齐挠挠脑袋，礼貌地问价格。付款以后，她也笑自己多心：这样低廉价格的商品，绝无仿冒的必要。 　　程晗很快收到了快递，欢天喜地地分享着他的使用感受：“……效果很好，而且味道也很好。”在他出门前，思齐叮嘱他记得喷防蚊水时，他欢快地应着：“当时喷了，这是我的专属橘子味香水。” 　　他的语气里仿佛是得意和撒娇，让思齐心里猛然生了一丝嫌恶。思齐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但那一刻她确实感到了恶心。 　　她敷衍着挂了电话，开始思考着恶心从何而来。她想，她只不过帮程晗解决蚊子叮咬这个后顾之忧，让他踏实上班，自己也不必为他担心而已。所以，她不认为自己恶心，也不愿认为程晗恶心。她这样想着，敷衍地打发着心里的念头，慌乱地拿起书本过了这一天。 　　即便有了这次的风波，思齐还是惦记着程晗，想着驱蚊水既然有效，就该算着日子再给程晗买。然而没多久，程晗就顾不上喷驱蚊水了。 　　在某个发薪日，他意气风发地迎着朝阳踏进写字楼，却发现公司大门紧闭。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于是，他认定公司是跑路了。同时他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跑路？ 　　思齐和程晗之间的关系第一次对调了，轮到思齐做军师了，只是她和程晗的方式是大不相同的。彼时，思齐刚结束了法考，听程晗说在愁要不要跑路，她由好笑转为好气，劈头盖脸地一顿骂。骂完，她才过问程晗之前具体经手哪些事，耐心地用所学的专业知识一一向他讲解，好叫他安心。 　　“所以确实是打的法律的擦边球，你做之前就知道的。”末了，她还不忘讽刺几句：“有空多看看法治节目。都不知你在赶什么时髦，满脑子‘跑路、跑路’。” 　　没有钱，没有未来，没有爱。程晗是真的想从这生活里跑路的。从赵静子无止尽的物欲和不停歇的催债电话中跑路。他的颓靡没有来由，他的悔恨没有去处。 　　思齐问他下一步的打算，问他回广州去吗？ 　　下一步并不清晰，他也是坚决不回广州的。 　　即使没见面，思齐也像见了他愁容满面。 　　“很难。”他说道，“但是这里有工厂，也有工地。我总是有活路的。” 　　思齐不假思索就否定了他：“你受不来的。” 　　程晗像是在赌气，说：“去受着看看。”结果不到半个月就从厂里败下阵来。 　　思齐比程晗都了解他自己。他那眼高手低的做派，是不可能静下心来真的从生产线上做起的。而他那被烟酒耗着的身体，又疏于锻炼，是不可能在惯手云集的生产线上立足的。 　　程晗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烟雾就像他被思齐言中后的挫败感一样盘旋在他头顶，环绕着他。这间屋子后天就要到期了，房东打过电话问他是否续租？他没有续租的钱，也没有续租的理由。但他知道，不能回广州去，不能回赵静子的身边去。 　　他左思右想，然后跟思齐说，他要去步行街摆夜市小摊。思齐倒是很鼓励这种灵活就业的形式，只是看了程晗出售的袜子和询问了每天的摊位费以后，皱起了眉。 　　程晗摆在小摊上的袜子看起来略显粗陋，图案印得模糊不清，好像还有些厚。思齐心叹这又不知是在哪儿上的当，什么人手里接的盘。正值夏季，福建高温多雨，人字拖比棉袜好卖得多。 　　而在程晗问是否需要改卖人字拖和短裤时，思齐却否定了。从程晗发来的图片和视频上看，整条街上几乎家家都已经在卖人字拖了，很难再分一杯羹。思齐留意到，这条街上暂时还没有卖小饰品的小摊，她劝程晗可以抢占这个先机。 　　程晗也不是对思齐言听计从，只是他一再受挫，此时只要有人给他建议，他自然是无有不依的。只是他毕竟是男孩子，对于小饰品的进货渠道和挑选要点，他实在是一无所知。 　　没等他开口求援，思齐就自作主张地替他张罗上了。思齐在网上找到了批发店铺，仔仔细细地挑选着耳环、项链、发饰。确定好进货单以后，又替程晗买好耳堵、小盒子、小号提袋。 　　程晗一样一样地收到了这些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小物件，为思齐的细致所感动，加上当天晚上出摊收获了一波评价，他当即表示自己会白天和晚上都出摊，绝不负了思齐为他费的心力。 　　而思齐并未放在心上。她甚至没有收下程晗转给她的货款。她只是对程晗说：“你先卖着吧，需要进下一批货的时候提前和我讲。”她明白，程晗被她的用心感动，只会是一时，时间一长，程晗骨子里的不作为和懒惰毕露无疑。 　　思齐不肯收货款，程晗便买了好些东西作谢礼给她。最近一次收到的快递里是虎皮凤爪和卤味鸡之类的冷吃，思齐拆了包裹后，看到外包装上叫不出名字的品牌标志，毫无食欲，直接分给学校里的同学了。等程晗问起来，她只说：“还好。” 　　程晗沾沾自喜：“这是我托我表嫂买的，她经常买这些零嘴。她跟我说，很好吃的。”思齐没再多说，问起小摊上的生意，程晗说：“很好。很多女孩子来看，都说没买到过这么好看的。” 　　电话那头的思齐终于扬起了嘴角，觉得自己的一番苦心没有总算白费。她又在网上认真浏览了批发商家许多新款图片，好为程晗下一次进货做准备，却没想到，竟没有下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