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齐想,就这样退出程晗的生活吧。于是她一头扎进浩瀚如烟的书海,不问世事。 等她课业稍微轻松一些,闲暇多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想念程晗。 她以为她和程晗之间有某种默契,他们会地久天长地做知己,而程晗却失信了。如此看来,过往的漫长岁月,并不算什么。 怎么能就这样随她去呢?他不总是让着她的吗?程晗做错了那么多次,她都能忍让,为什么她做错一次,程晗就要离她远远的,从此抛下她?在重复的自我拉扯中,她难免想起一起读过的关于情爱的句子:“究竟爱一个人,可以到什么样的程度?究竟什么样的邂逅,可以舍命不悔?” 看着昔日嬉笑斗嘴的日常,她越发不能接受这样残忍而孤单的现实。她把留言板上他人的痕迹都清理得一干二净,想从只言片语里找寻程晗爱过她的蛛丝马迹,却是无迹可寻。那段短暂的关系无疾而终,她甚至不确定,那段关系是否成立。 她删了所有联系方式,却总是去浏览程晗的空间。程晗还是老样子,留言板上女孩子的话语堆积如山,管他新欢旧爱,他都不在乎。 程晗的洒脱,狠狠地刺伤了对他还有留恋的思齐。与其说是被程晗的洒脱刺伤,不如说是被他主页上刚发表的他和现女友拥吻的照片刺伤。那个女孩子骨瘦如柴,穿着宽大的西装外套,是时下流行的款式。头发被染成金棕色,松松地挽在脑后。 思齐的心就像被挤了柠檬汁一样酸涩,她打开程晗女友的主页,一直浏览到了她很久以前发表的照片。她剪过超短发,炫耀着被学校里的小女生叫她“哥哥”;化了烟熏妆去音乐节,只在人群最外围拍照留念就离开;穿着暴露地参加泳池派对……种种,都让思齐判断,对方是个“精神小妹”。 思齐一一看着程晗对“精神小妹”每条动态的评价,点开主页前的心理建设已经分崩离析。这么多年她陪在程晗身边耗费的勇气,轻而易举就被对方抛弃。然后程晗继续一个接一个地交女友,她却没有一点点存在过的痕迹。 她真的很为自己叫屈,却无能为力。她丢盔弃甲般一个个关掉那些与她无关的网页,最后只剩下她自己的留言板时,程晗曾经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刺眼,嘲讽至极。 她想酣畅淋漓地骂程晗一场,舒一舒心口的闷气。但她没有理由,没有身份,没有立场,甚至没有联系方式。她想断掉和程晗的所有来往,却想起了那本没有被归还的《乐府诗集》,心里堵着气,在往日程晗的留言下回复:“如果我的书在你那里得不到妥善的保管,就请还给我吧。” 第二天再打开手机时,如愿地看到,在她留下那句话后几分钟,程晗就发来了验证消息。当晚,她和程晗通了一次电话。 程晗爽朗的笑声响在思齐的耳里,恍如隔世一般。思齐煮了一壶杏皮水,听程晗慢慢地讲着这段时间的经历:“……实在是没地方唱了,我妈又听人说,卖楼不要文凭,叫我去海珠卖楼。”“能卖出去吗?”“大王,你不要看不起人好不好,我卖得很好的,我销冠呢……” 近几年新楼盘很多,海珠区的置业顾问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如果提升学历无门,销售倒也是条出路。毕竟门槛低,晋升也不必排资论辈,而程晗那张嘴,吃销售饭是不会叫人担心的。 思齐故意装出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噢,那你一定很有钱了吧?”“没有呢,我今天有五十块,我要去上通宵。” 思齐“噗嗤”一声笑起来,程晗却一本正经地说:“网费二十块,打车十块,买水五块,买烟十五块,够我用了。我每次要去上通宵的时候,赵静子都给我五十块。我没有很多的钱,我现在在番禺,做城管。” 前后两个职业相差之大,着实让思齐吃了一惊,她下意识地追问:“回番禺做城管,正式的吗?” 程晗慢悠悠地回答:“不是呀。”“那卖楼卖得好好的,干嘛回番禺做城管?”“当时赵静子叫我请假陪她回学校考试,老板不给我假,我就辞职了。” 思齐不知说什么,尬笑着说:“噢,做城管是不是蛮好,晒晒太阳啥的。”“对呀,我每天都晒太阳,好舒服的。” 思齐长时间的沉默,听程晗讲琐碎的生活。“她的衣服真的多,六门的衣柜都不够她装的。”“她不像你,爱买贵的,她只要好看。”“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我妈妈这么温柔。”“我本来准备带赵静子来看你的。” 听到这里,思齐应付地说了句“那太残忍了吧”,程晗顿了顿,说:“是啊,太残忍了,对三个人都残忍。” 这通电话把思齐的心拧作一团,她曾经想过,程晗会遇到一个和他匹配的女孩子,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她没想到这样的日子来得是如此地快,没想到程晗甘心为了赵静子轻易放弃渐入佳境的工作,这样地不珍惜机会,这样地没有斗志,就这样成为了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平庸男人。不过,她能释怀。她知道程晗就是这样的,她知道程晗会这样的。知道那个少年已经永远留在她的心里,温柔如初,永远在黑暗里熠熠生辉,就足够了。 她想,该放下了。 再次接到程晗的电话,是后一年的盛夏。程晗说辗转到了福建。思齐很是惊讶,因为她认定程晗会很快地结婚生子,再慢慢老去,不会离开广州。 她又装着玩笑地问:“去干嘛,淘金吗?什么钱在广州挣不了?”“跟着周轩来的,做高利贷。” 思齐听到这话,倒抽了一口凉气,问:“多高?你知不知道高利贷是犯法的?万一出什么事……”“出不了事。应该算是和法律打擦边球吧。” 思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程晗打断:“王思齐,我无路可走了。” 程晗说完,已经不知道忍了多久的眼泪,终于放肆地掉了下来。 思齐听着他的哽咽,无比地心痛。她所以为的程晗和赵静子已经得到了父母认可,所以住到了家里。其实不过是无力支付外面的房租或者房费,程晗带着赵静子四处借宿。程晗的母亲看不下去,才叫赵静子住到家里去。而思齐眼中的举案齐眉,程晗顺从地把财政大权交到赵静子手里,甘心只在周末支取五十块作为零花,并不是两人恩爱的体现,而是确实没有钱可开销了。 “钱呢?” 以前,思齐知道,程晗的收入多是花在女孩子身上了。在和程晗交往期间,思齐为了显示出自己与那些女孩子的区别,越是不肯花程晗的钱。所以,那些和思齐交往期间没有被思齐花掉的钱,和做置业顾问挣到的高额报酬,去了哪儿? “……花呗和借呗,每个月都是要还的。四张1.5的信用卡,都被她刷爆了……” 思齐听得目瞪口呆:“你不是说她不买价格贵的东西吗,怎么用得了这么多?” “不买贵的,但买得多呀,不是跟你说过吗,六门的衣柜都不够她装。” 此时,思齐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题外话:“六门的衣柜被她装满了,那你的衣服呢?” “我,我这个人又不挑,只要有得穿就可以了。” 思齐想象出了画面,对比那样鲜明,难免心酸,又将话题绕回了赵静子的开销上:“也不至于花到这么多呀……” “她旅游,她和她以前的男朋友,贷款旅游。我真服了,没听说过谁贷款旅游。她是学生,就用她的信息贷,后来分手了……” 思齐想起,当时在窥探赵静子的主页时,看到过赵静子在香港迪士尼红心王后座椅下拍的照片。这几年没有出过远门的她,当时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 是啊,怎么能叫人不羡慕?纵情地奔赴着每一场想看的演出,游历各地风光,然后遇上了程晗,将他的温柔和未来悉数握在手中,安然地享受着他的付出,等着和他一起终老。这样精彩又温情的表象,怎么能不叫当时不明实情的思齐羡慕。 “……天天都在外面吃饭,想吃火锅吃火锅,想吃牛排吃牛排。我真的吃外面的东西都吃够了。” “你这过的什么日子。”“好日子,我过得很好,每天吃得都很好,就是没有钱。” “都欠了这么多钱了,还天天在外面吃,开销会很大的。”思齐小心翼翼地说。 “对,所以现在我出来了,她回她自己家里住了。她现在就自己买菜,自己做饭了。” 想着程晗过得如此窘迫,甚至为了替赵静子还债远走他乡,思齐无比心疼。然而程晗接下来说的话,让她的心疼又上了一个台阶:“我身上就一百多块钱。我这一百多块钱已经用了一个星期了。”“当时给你打电话,说周末拿到五十块零用钱,已经是宽裕了,之后我经常一百块钱过一周,就用一百块。”“你知道吗,我跟着周轩他们到这里来。我这几天吃的,现在躺在这里身上盖的,身下垫的,还有枕头啥的,都是他们买的。” 眼泪从思齐的脸上无声地滑落,她用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个晚上,思齐少见地失眠了。她不停地想,程晗对赵静子,到底爱到什么程度,可以牺牲到这样的地步?是什么样的心情和胸怀,对她的过去毫不计较,可以放任她如此胡来?为什么程晗为了一个这样的女孩子自甘堕落,也不愿为了她稍微振作一点? 她想,应该不是她不够好。过去程晗虽然也会围着女朋友转,但一旦涉及程晗的私人领域或者重大决定,他都是表现得自私而冷漠的。程晗现在这种无底线的包容,好像不是爱,更像一种弥补。她知道程晗是经常带女孩子在外面过夜的,她继续猜想着,直到她不敢也不愿再猜想。 后来漫长而无效的年华里,思齐自认为狗血的猜想渐渐被证实。不过那时候,一切的猜想与过往,都已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