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事:地久天长

第六章 一个人的西北

  思齐确实是睿智的,但出于别的原因,读研这条路并不顺利。倒也不是她心思多,误了学业,只是这一年的竞争,实在是太激烈了。而思齐出于自信,报考了超过她实力能承担的学校。   父母双方各自不停地联系了解情况的朋友去了解调剂、去问建议,这大大地提高了思齐的焦虑程度,她连着失眠了两天。第三天,终于忍不住给程晗打了电话。   那时,她的父亲联系上一位有资历的大学讲师,几番分析下来,暂定了一个学校,以思齐的分数可以被录取,也是法学专业,只是偏远。她本想等这件事有个结果再告诉程晗,可长夜漫漫,等了好久,暗沉的天空都没有亮起来。她真的很想程晗,想和他打电话,想听他的声音,连他电话里的呼吸都想。   电话接起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知道程晗不了解调剂,又不想因为程晗不懂规则而伤了他的自尊心。只说想去的学校去不了,可能得朝西北走了。   程晗听了后,好久都不说话,听筒里只听得见彼此长长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程晗开口了:“不要为了有个书读,就哪里都肯去。我在云南待了这么久,你信我,偏远的地方,风土人情,饮食风俗,样样都与广州不同。你知道,你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差,山高水远,你受不来的。”   思齐听了只是难过,程晗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是他什么都不懂。在他看来,读研只是延迟毕业,逃避面对社会的一种选择。他根本不知道读研对思齐来说不单单意味着学历的提升,更是一块去更高山峰的垫脚石。也罢,程晗的眼界之浅,她多年前就知晓了。他历来没有志向,所以难以理解他人为理想拼尽全力。   过了两天,程晗拍了他现在驻场的清吧给思齐看:是个小小的院子,装扮得精致好看。程晗说,说,很喜欢坐在这院中看云彩。思齐瞧着院中有花架,墙边有矮凳,像是程晗会喜欢的地方。她甚至都能想象,程晗就是坐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看云卷云舒,看院子里高墙上四角的天空。   思齐再也没和程晗提自己念书的事,和父母有商有量地确定好读研的事情,朝西北去了。   那一日在飞机上,父亲为她拉上外套拉链,指着窗外问思齐:“这是祁连山脉吧?”思齐不作声,怔怔地看着窗外灰褐色的土地,山脊上终年不化的雪。   下了飞机,父亲在拥挤的人群中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费劲地找到了愿意跑长途的出租车司机,招手示意思齐过去。父亲把行李放进后备厢,关上后背后,拍拍手,得意地笑对思齐说:“你看你老爹还是可以,搞得定的。”   思齐憋着鼻酸,说:“高价搞定。”父亲却满不在意,把U型枕架在她脖子上:“别管那么多,踏踏实实睡会儿。”   疲惫使父女俩都在后排座上昏昏沉沉地睡去,十几分钟后,被尖锐的喇叭声吵醒,而车窗外已是广漠无垠的戈壁滩了,呼啸而过的荒凉仿佛卷着黄沙,让她慌张。父亲宽厚的手掌拍拍她的肩膀,带着笑说:“你说了你要来的。”   她的确说了,愿意为了读研,在偏远的地方待上两年。但是在父亲为她打理好一切,准备返程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落下泪来。她哭着对父亲说:“爸爸,你带我回广州吧。”父亲也拍着她的后背应着,可最终她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她嚎啕大哭着为父亲送机,然后微博上写下“二十一岁,一个人的西北”。   程晗终究是了解思齐的,思齐确实不适应。她原以为,父母各自成家,她也奔赴新的道路,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可是却没想过这条路有多难。与周遭一次又一次的格格不入后,她暂时地忘了理想。她开始想家,想妈妈,想广州,连她家楼下那盏碎了一半的路灯都想。她最想念的是程晗,可是每每有苦楚迷了眼睛,她又记挂着程晗的那句“山高水远,你受不来的”,不肯向程晗诉苦。而她的不顺遂,却不能不被程晗察觉。   听说她国庆节不回广州,程晗便提出十一月找个周末去看她。这是程晗第一次主动提出去看她,她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自己主动去陪程晗工作的那些夜晚,到底够不够还这一千多公里的奔波,最后还是犹豫着同意了。想到程晗此次是孤身一人,她心里竟雀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