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事:地久天长

第七章 而他笑容明亮

  等到她的十指都被自己握得发白,手机才终于亮了起来,是程晗。   他急急地发信息来,说自己睡过头了,打了车去机场,却被堵在路上。他眼看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却无能为力,所以气得关了手机。在离机场两公里的地方,下车开始奔跑,却还是误了机。   思齐还不知怎么回复,他又打了电话过来,一遍一遍地道歉:“对不起,王思齐。真的对不起,王思齐。对不起,王思齐……”   思齐听出程晗的话语里带了哭腔,她全然忘了和他置气,心疼起他来,连声安慰他:“没事的,没关系的,我们再订下一班……”   程晗不肯等第二天的直达班机,机场有人向他推荐了一条路线,可以搭当天夜里的飞机到目的地就近的一个城市,然后换乘火车。   思齐全力反对。她暗自认为,现在程晗的情绪算不上稳定,现在连夜奔波,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她的心已经悬在空中一个下午,不想再彻夜为他担忧了。   而程晗却不愿体谅她,执意要出发:“大王,我已经这样过了一下午了,你让我回去等一宿,明天再来,我这一夜怎么睡得着?我只会恨我自己恨得要死。我真的想去死”   听到“死”,思齐立马什么都依他了。思齐让他马上去买票登机,自己替他买转乘的卧铺票,替他在学校外订好民宿。怕他路上遇见扒手,买票时还特意选了上铺。   然后就轮到思齐一分钟一分钟地等待着。等到程晗下飞机,又上了火车的卧铺车厢,她心里那口气,松下来一半,瘫倒在床上。程晗的信息却不断弹过来:“为啥他们都要下铺,我要上铺?”“大王,为啥他们有方便面?你告诉我为啥他们有方便面?”   思齐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并不为没提醒他带干粮的事愧疚。她说:“饿着,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再后来,她没等到程晗到民宿就睡着了,她实在是太累了。天刚破晓时,她迷迷糊糊醒来,打开手机,程晗发来的短信只有寥寥几字:“我到了。”   思齐慌忙坐了起来,问程晗房间号码。她的眼睛肿胀着,却舍不得再睡,只想此刻就去见这个为她一夜奔波的朋友。只是宿舍大门还没开,她只得蹑手蹑脚地洗漱了,端坐着等待宿舍阿姨打开楼下的铁门。   她找到程晗的房间,敲了门。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你好?”思齐愣了一下,尴尬地回答:“是我。”程晗开了门让她进来,自己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   思齐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自顾自地坐在床沿,把从学校便利店买的蛋糕打开一份吃了起来。   程晗吹干头发,从卫生间出来,一下扑倒在床上,闭着眼说:“我睡了。”   思齐大为震惊,说:“你不是刚起床吗?”“大王,你算一下时间,我才到了几个钟头,哪有时间睡觉。”   思齐一时无言,程晗接着说:“我总忧心着再有差池,见不到你。现在见到你了,我突然觉得,好困呀。”   思齐问:“你睡吧,那我做什么?”“看电视,或者你也睡觉吧。”   思齐笑着骂他,用枕头朝他头上砸去。他抓住思齐拿枕头的手:“别闹,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咱们去吃早茶。”   思齐说着“这地方哪来的早茶给你吃”,慌乱地从他手里抽走自己的手,任他睡去。   思齐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从没有过如此近的距离,根根分明的睫毛,泛红的脸颊,他的样子被渐渐暗下来的光线包裹得越来越紧,他的每次呼吸都牵动着她的心。   程晗醒来了,他揉着眼怪思齐没叫醒他。他不知自己睡得那样香甜,思齐如何舍得叫他?只是外面天色已暗,早茶是吃不成了,思齐约了相熟的本地同学带他们去吃烧烤。   过马路时,有意气风发的男人开着小轿车不肯礼让行人,程晗一把揽过思齐,让她走在自己身后。在思齐眼中再寻常不过的行为,却在她的同学眼里有着不一样的色彩。   思齐的人缘不错,本地朋友爱屋及乌,对程晗热情是情理之中的。再加上中途遇到了一位喜欢思齐的师兄,听见局外人起哄说程晗是思齐的“未婚夫”,红了眼要灌醉程晗。啤酒一瓶一瓶地开,程晗没说半个“不”字。   思齐从不避讳异性的喜欢,总是任由爱慕者上前,新鲜感湮灭了离开。她的追求者中只有这位师兄最是长情,也因为师兄是学生会里的上级,她也不好随意打发了他去。   师兄本是想出一口气,才找程晗喝酒,却因程晗眼里渐渐涌出狠意而惊心,找借口离席了。桌上的陪客看不出所以,继续找程晗碰杯豪饮,   上厕所的间隙,思齐同寝的女生凑到她身边责怪道:“思齐,你谈恋爱你也不告诉我们啊?”思齐本能地否认:“没有,我们是朋友。”“所以现在是要从朋友更进一步咯?思齐,你要和人家谈恋爱你也不告诉我们啊……”   思齐还来不及和室友解释清楚,就被叫去照顾已经醉在西北人的豪爽中的程晗了。程晗一醉,思齐叫来作陪的同学们就提出散场了。思齐走到马路边叫了出租车,付好车费送同学们离开,再回到烧烤店叫醒扑在桌子上的程晗。   程晗踉跄着站起身,就开始找卫生间。思齐赶忙拿了卫生纸,紧随其后。程晗让她出去,她不肯。程晗站直身子,捧着她的脸,温柔地对她说:“王思齐,你先出去好不好,你先出去,我很快就好。”   思齐只得离开,在门外呆呆地等着。   程晗从卫生间出来,揽过思齐的肩膀,轻声说:“走吧。现在去哪儿?”   思齐看到他面颊上挂着水珠,知道他已经清醒过来:“去吃东西。”   程晗惊讶地挑起眉,又同意了,跟在她身后出门去。   时间很晚了,一条街的店铺都忙着打烊,他们只好又把食物打包回住处,两个人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开始吃东西。   思齐想找前台换个标间,却被联系不上民宿老板,懊恼地握着手机。程晗大口地吃着烤串,满不在乎地说:“联系不上是正常的,民宿又不是酒店,前台二十四小时不断人,等着你使唤。”   一地狼藉,而他笑容明亮。当下放声大笑着的,和昨天电话里说自己想去死的,是同一个人。   思齐摇摇头,只得抱了枕头,和程晗一人睡一头。   之前,思齐在广州租着那间一居室,有几回两人谈天说地误了末班车或是聊得意犹未尽,思齐索性就让程晗打了地铺。两人聊到眼睛睁不开,又从睡眼蒙眬的清晨聊到醒来。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和程晗在一个屋檐下过夜,但睡到一张床上还是头一次。关灯后,两人没有像以往一样开始长谈。思齐有些拘谨,她故作轻松地翻身,却踢到了程晗的胸口。   程晗吃痛,抱怨着坐起身来。思齐敷衍地胡乱道着歉,程晗却没有再躺下。思齐扭头却看到程晗在轻轻地抽泣着,她抽了纸巾递给他,他只是把纸巾握在手里,止不住哭泣。思齐移动位置坐在他身边,不知他的悲伤从何而来,也不知如何安慰,从背后搂抱住他。程晗握住思齐抱他的手,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思齐的名字:“王思齐,王思齐……”   “诶,诶……”思齐耐心温柔地应着,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每次呼吸起伏。   过了好久,程晗的情绪才稳定下来,思齐也爬回床尾躺下,却没了睡意。她知道程晗也睡不着,于是她先打破沉默:“听会儿歌吧。”“我给你唱吗?”“不用,用你手机放就好。你的歌比我的歌好听。”   程晗应了,把手机上的播放器点开,放到了床头。然后替思齐掖好被角,把手放在被子外面,跟着音乐节拍,轻轻拍着思齐脚背的位置:“妈妈在昆明帮我找了一个专科学校,教音乐的。”   思齐听了高兴起来:“那不是很好吗?你有机会继续上学,就会有更好的机会……”她甚至幻想出程晗顺利进修,从而走向坦途的未来。   程晗并未投入这个话题,自顾自地继续拍着思齐的脚背:“咱俩明天去找个帐篷睡吧,这边看星星特别美。”两人轻言细语地聊起西北的夜空,仿佛已见了那满天星斗了。不多时,连日背负着心事的思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