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二十九章 豪杰血染黑石堡

  寅时三刻,出发。   一百三十多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群沉默的鬼,向黑石堡移动。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风从戈壁深处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   江自流走在最前面。   手里拿着沈琼华给的地图——那张绘制精详、标注了所有出入口和暗哨的地图。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泛黄的羊皮纸上,那些娟秀的字迹显得格外清晰。   太清晰了。   清晰得……像陷阱。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   黑石堡在十里外。   十里路,在平地上不过半个时辰。但在戈壁里,在黑暗里,在随时可能踩中流沙或陷阱的情况下,走了一个多时辰。   天快亮时,那座黑色的堡垒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建在一块巨大的风蚀岩上,岩石呈暗黑色,在熹微的晨光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堡墙很高,很陡,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堡门。堡门上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像巨兽的眼睛。   一切都和地图上标注的一样。   甚至……太一样了。   江自流停下脚步,举起手。   身后所有人都停下来。   “按计划,”他压低声音,“武当、少林、七大派攻正门。青蛇堡、飞鹰堡分左右两翼,迂回包抄。华山派……”   他看向余怀礼:“余掌门带弟子守后路,防止魏尘逃跑。”   余怀礼微笑点头:“江公子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的笑容很温和。   但江自流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一丝诡异。   像猎人看猎物跳进陷阱时的笑容。   “行动。”   ---   卯时初,攻击开始。   武当的玄真道长第一个出手——他身形如鹤,几个起落就到了堡门前,长剑出鞘,剑光如虹,一剑斩断了门闩。   堡门轰然洞开。   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冲!”崆峒派的人最先按捺不住,提着剑就冲了进去。   然后是点苍、青城、昆仑……   七大派的人鱼贯而入。   江自流站在堡门外,看着他们冲进去,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正常。   按照沈琼华的地图,堡门前至少应该有八个暗哨,门后应该有机关,有埋伏。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门就这么轻易地开了。   人就这么轻易地进去了。   像……请君入瓮。   “江公子,”楚胭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不对劲。”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没得选,”江自流看着黑洞洞的堡门,“我们已经来了。就算知道是陷阱,也得跳进去。”   他顿了顿,看向楚胭:“怕吗?”   “不怕。”   “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堡门。   郭子岳、穆晴晴跟在后面。   曲猛和贺锦秋已经带着人从左右两翼包抄过去了——按照地图标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侧门,可以直通堡内腹地。   ---   堡内很大,很黑。   只有零星的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很新鲜的血腥味。   江自流的心沉了下去。   他加快脚步,往深处走。   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厅堂,足有十丈见方。厅堂四周点着几十盏油灯,照得一片通明。   也照出了地上的尸体。   十几具尸体,都是刚才冲进来的七大派弟子。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箭射死,有的……被机关碾成了肉泥。   厅堂中央,站着一个人。   魏尘。   他穿着一身青灰长衫,独眼蒙着黑布,剩下的那只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毒蛇般的光。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慢悠悠地翻看着,像在书房里读书,而不是在杀人现场。   看见江自流进来,他笑了。   “江公子,恭候多时。”   “沈琼华的地图,是你给她的?”江自流问。   “聪明,”魏尘合上书,“也不全是我给的。是她……主动要的。”   “为什么?”   “因为,”魏尘顿了顿,一字一句,“她恨你。”   江自流的手握紧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捅了一刀。   “恨我什么?”   “恨你害死了她爹,恨你害死了她姐姐,恨你……把赏剑山庄拖进这滩浑水,”魏尘笑得很得意,“所以她跟我合作,给了我真正的布防图,我给了她假的——就是你们手里那张。她再用假图引你们来送死。一箭双雕,多妙。”   江自流沉默。   他想起了沈琼华最后那封信——“小心身边人”。   原来不是提醒。   是……嘲讽。   “她现在在哪?”他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魏尘说,“等我解决了你们,她会带着《剑典》和秋水剑,正式加入西门家。从此,赏剑山庄就是西门家的了。”   话音刚落,厅堂四周的暗门突然打开。   涌出上百个黑衣人——都是魏尘的手下,手里提着刀,眼神凶狠。   “杀,”魏尘轻描淡写地说,“一个不留。”   ---   混战。   真正的混战。   七大派的人虽然折损了十几个,但还有三十多人,都是高手。武当的剑阵,少林的棍法,崆峒的剑,点苍的刀,青城的判官笔,峨眉的双剑,昆仑的宽刀——一时间,厅堂里刀光剑影,杀气冲天。   江自流直取魏尘。   扇子展开,扇面上的山水在刀光里一晃,像活了过来。   魏尘没动。   他身后闪出两个人——一个是钱贵(他竟然还活着),另一个是个陌生老者,六十来岁,使一对铁尺。   钱贵的铁尺还是那么狠毒,老者的铁尺更狠——每一尺都带着破风声,每一尺都直取要害。   江自流以一敌二,扇影重重,勉强支撑。   另一边,楚胭对上了三个黑衣人。   他的剑法,经过峨眉山三个月的苦练,已经脱胎换骨。不再犹豫,不再迷茫,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每一剑都直取咽喉。   桃花剑法展开,朵朵桃花在刀光里绽放。   美得致命。   三个黑衣人瞬间倒下两个。   第三个想逃,但楚胭的剑已经到了。   噗嗤——   剑尖刺入后心。   黑衣人扑倒在地。   楚胭收剑,看向江自流那边,正要过去帮忙。   忽然,侧面传来破空声。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来。   太快,太突然。   楚胭想躲,但已经来不及。   眼看箭就要射中。   一道银光闪过。   郭子岳的枪到了。   枪杆横扫,荡开两支箭,但第三支箭擦着楚胭的肩膀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谢了,”楚胭说。   郭子岳点头,枪势一转,刺向一个扑过来的黑衣人。   两人背靠背,并肩作战。   穆晴晴在角落里——她没有武功,但很机灵,捡起地上的一把刀,躲在柱子后,看见有受伤的黑衣人靠近,就一刀捅过去。   捅完就跑,换个地方再躲。   像只受惊的兔子。   但她至少还活着。   ---   厅堂外,左右两翼也打起来了。   曲猛带着青蛇堡的人从左侧门冲进来,却发现门后不是腹地,而是一个封闭的院子。院子里,埋伏着五十多个黑衣人。   “中计了!”赵铁柱吼道,“堡主,撤吧!”   “撤个屁!”曲猛青鳞剑一挥,“杀出去!”   他第一个冲进敌阵。   青鳞剑带起一片青光,像一条真正的青蛇,在人群里游走。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青蛇堡的汉子们也都红了眼,跟着冲杀。   但人太多了。   五十对三十七。   而且对方有弓弩。   嗖嗖嗖——   箭如雨下。   青蛇堡的汉子一个个倒下。   赵铁柱胸口中了三箭,临死前还砍翻了一个黑衣人。   “堡主……走……”他嘶声喊道。   曲猛没走。   他只是杀。   杀红了眼。   青鳞剑已经卷刃了,但他还在砍。身上中了七八刀,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但他还在砍。   直到一把刀,从背后刺入,穿透胸膛。   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愣了愣。   然后笑了。   笑得很惨烈。   “婉娘……对不住了……”   他倒下。   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像在等什么。   ---   同一时间,右侧门。   贺锦秋带着飞鹰堡的人冲进来,也中了埋伏。   但飞鹰堡的人更悍勇——他们都是骑兵,下了马一样凶悍。周鹰的弯刀快如闪电,瞬间放倒三人。   “堡主,往这边冲!”他喊道。   贺锦秋没应。   他只是盯着前方——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把很特别的刀。   刀身狭长,刀尖上翘。   关外黄沙帮的刀。   那把刀,他认得。   三年前,就是这把刀,砍死了他最好的兄弟。   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黄沙帮的杂碎……”贺锦秋嘶声道。   他冲过去。   弯刀劈出。   黑衣人举刀格挡。   当——   巨响。   两把刀都断了。   贺锦秋扔掉断刀,一拳砸在黑衣人脸上。   黑衣人后退,他也扑上去,抱住黑衣人,用头撞,用牙咬,用一切能用上的方式。   像野兽。   像疯子。   周鹰想过来帮忙,但被三个黑衣人缠住。   “堡主——!”   他嘶喊。   但贺锦秋听不见了。   他已经疯了。   疯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来这里,只记得——要杀了眼前这个人。   为兄弟报仇。   黑衣人被他压在身下,一拳,一拳,又一拳。   脸被打烂了,骨头被打碎了。   终于不动了。   贺锦秋喘着粗气,站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周鹰。   周鹰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三把刀,眼睛还睁着,看着贺锦秋。   “堡主……走……”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断了气。   贺锦秋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周围。   飞鹰堡的二十四个兄弟,全死了。   一个不剩。   都躺在地上,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跪下来。   仰天长啸。   啸声凄厉,像狼嚎。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冲向黑衣人。   一刀,两刀,三刀……   砍到手臂抬不起来。   砍到刀卷刃。   砍到……自己也倒下。   倒下时,他怀里还揣着那块玉佩。   贺锦溪的玉佩。   ---   厅堂内,战斗也接近尾声。   七大派的人死伤大半——武当只剩玄真和两个弟子,少林慧明重伤,崆峒全灭,点苍只剩一人,青城全灭,峨眉两个女尼一死一伤,昆仑独臂老者还在苦战。   华山派的人呢?   江自流忽然想起——余怀礼和他的三十六个弟子,说好守后路的,到现在都没出现。   “余怀礼——!”他嘶声喊道。   没人回应。   只有魏尘的冷笑。   “别喊了,江公子,”魏尘说,“余掌门现在……应该已经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剑典》,”魏尘说,“真的《剑典》。沈琼华给我的,我给他的。作为交换,他帮我……解决你们。”   江自流的心,彻底冷了。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局。   从沈琼华给假地图,到余怀礼带人来“助阵”,到现在的埋伏……   一环扣一环。   他们早就算好了。   算好了每一步。   “为什么……”江自流看着魏尘,“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魏尘笑了,“想要江湖,想要天下,想要……所有人都跪在西门家脚下。”   他顿了顿:“江自流,你是个聪明人。如果现在投降,我可以留你全尸。”   江自流没说话。   他只是出扇。   扇影如瀑。   钱贵和老者同时攻上。   三人在厅堂中央激战。   江自流的扇法,已经练到“扇里乾坤”的境界——看似只有一把扇子,实则幻化出三道虚影,真假难辨。钱贵和老者虽然厉害,但一时也拿不下他。   但江自流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内伤在发作,体力在透支。   而且,魏尘还没出手。   那个独眼的毒蛇,一直在观战,像在欣赏一场好戏。   “楚胭——!”江自流喊道,“带晴晴走!”   楚胭正在和五个黑衣人缠斗,闻言一愣:“江大哥……”   “走!”江自流嘶声道,“能走一个是一个!”   楚胭咬牙,剑势一变,逼退黑衣人,冲向穆晴晴。   穆晴晴还在柱子后躲着,看见楚胭过来,摇头:“我不走……”   “走!”楚胭拉住她就往外冲。   但门口,又涌进来十几个黑衣人。   堵死了退路。   “走不了了,”楚胭苦笑,“那就……杀吧。”   他松开穆晴晴,剑光再起。   桃花朵朵开。   血朵朵溅。   ---   昆仑派独臂老者,此时已经到了极限。   他一个人,对战八个黑衣人。宽刀已经砍缺了,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还在战。   像一尊不倒的战神。   “老东西,还挺能打,”一个黑衣人狞笑,“兄弟们,一起上,剁了他!”   八把刀同时劈来。   老者笑了。   笑得很沧桑。   “老夫纵横江湖五十年,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还多,”他说,“今天,再杀几个垫背的,不亏。”   他宽刀横扫。   刀光如月。   三个黑衣人倒下。   但另外五把刀,也劈在了他身上。   噗嗤,噗嗤,噗嗤……   血喷出来。   老者踉跄后退,靠在墙上,看着江自流,笑了。   “江……江小子……老夫……先走一步……”   他倒下。   宽刀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像最后的绝响。   ---   江自流看见老者倒下,眼睛红了。   扇子忽然合拢。   然后,再展开。   这一次,扇面上的山水,真的活了——山在动,水在流,云雾在翻涌。   钱贵和老者脸色大变。   他们感觉到了——这一扇,不一样。   “扇里乾坤……”魏尘眯起眼,“你竟然练成了。”   江自流没说话。   他只是出扇。   一扇。   只有一扇。   但这一扇,包含了山之高,水之长,云之缥缈,雾之朦胧。   包含了……他这一生的所有感悟。   包含了……死去所有朋友的怨念。   包含了……他对这个肮脏江湖的最后一丝眷恋。   扇到。   钱贵和老者同时举兵器格挡。   但当——   两把铁尺同时断裂。   扇骨继续向前。   点中钱贵眉心。   点中老者咽喉。   两人瞪大眼睛,后退,后退,再后退。   然后,直挺挺倒下。   死了。   一扇杀两人。   厅堂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江自流,看着那把白纸扇。   扇面上,沾了血。   像雪地里的红梅。   “好扇法,”魏尘鼓掌,“可惜,你还是得死。”   他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泛着蓝光,剧毒。   走向江自流。   江自流站着,没动。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刚才那一扇,耗尽了他所有内力。   现在,连站都勉强。   “江大哥——!”楚胭想冲过来,但被黑衣人缠住。   穆晴晴也想冲过来,但被郭子岳拉住。   “别去,”郭子岳摇头,“去了……也是送死。”   魏尘走到江自流面前,短剑抬起。   “江自流,还有什么遗言吗?”   “有,”江自流看着他,“你会死得很惨。”   魏尘笑了,短剑刺下。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像一道闪电。   直扑魏尘。   魏尘反应极快,短剑转向,刺向黑影。   噗嗤。   短剑刺入黑影身体。   但黑影的爪子,也抓在了魏尘脸上。   三道血痕,从左脸划到右脸。   深可见骨。   “啊——!”魏尘惨叫,后退。   黑影落地——是一只黑鹰,很大,很凶,爪子锋利如刀。它受伤了,但还在扑腾,还想攻击魏尘。   “畜生!”魏尘大怒,短剑连刺。   黑鹰被刺成筛子,终于倒下。   但它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魏尘。   像在诅咒。   江自流看着那只黑鹰,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贺锦秋……是你吗?”   黑鹰当然不会回答。   但江自流知道——是贺锦秋养的那只鹰。它一直跟着主人,看见主人死了,就来报仇。   动物,比人有情。   ---   魏尘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杀……杀了他们……全都杀了!”   剩下的黑衣人一拥而上。   江自流闭上眼睛。   准备迎接死亡。   但就在这时——   堡外忽然传来喊杀声。   很响,很多人。   然后,堡门被撞开。   涌进来一群人——不是黑衣人,是……江湖人。   各种各样的江湖人。   有拿刀的,有拿剑的,有拿棍的,有拿斧的。穿着各异,高矮胖瘦都有。但眼神都一样——愤怒,决绝。   “江公子——!我们来助你——!”   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江自流认得——是青蛇堡另一个分舵的舵主,叫王猛。   “王舵主……”江自流愣住,“你们……”   “沈三小姐通知的!”王猛吼道,“她说你们中了埋伏,让我们速来救援!青蛇堡、飞鹰堡所有分舵,全来了!”   他身后,涌进来至少两百人。   都是青蛇堡和飞鹰堡的援军。   魏尘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沈琼莹……”   “对,是我!”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沈琼莹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柄剑——很普通的剑,但她握得很紧。   “二姐骗了你们,但我没有!”她看着江自流,眼睛红红的,“江自流,对不起……我差点害死你们……”   江自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晚。”   ---   援军的到来,彻底扭转了战局。   两百对一百。   而且魏尘的手下已经打了半天,体力不支。而援军是生力军,气势如虹。   很快,黑衣人被压制。   魏尘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但江自流没给他机会。   扇子脱手飞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直射魏尘后心。   魏尘想躲,但脸受伤,视线模糊,慢了半拍。   噗嗤——   扇骨刺入他背心。   他踉跄一步,回头,看着江自流,独眼里满是不甘。   “江自流……你……”   话没说完,倒下。   死了。   独眼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像在质问。   ---   战斗结束了。   黑石堡,终于被攻下。   但代价……太大。   江自流站在厅堂中央,看着满地的尸体——青蛇堡的,飞鹰堡的,七大派的,魏尘手下的……   血汇成小溪,在地面上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楚胭走过来,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管。   “江大哥……曲堡主……死了。”   江自流点头。   他看见了。   曲猛的尸体,就在不远处。青鳞剑还握在手里,眼睛还睁着。   “贺堡主……也死了。”   “嗯。”   江自流走到贺锦秋尸体旁,蹲下身。   贺锦秋怀里,还揣着那块玉佩。   江自流把玉佩拿出来,放在他胸口。   “兄弟……走好。”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武当玄真重伤,少林慧明重伤,点苍只剩一人,峨眉那个女尼还活着,但断了一条手臂。青蛇堡和飞鹰堡的援军也死了不少,王猛断了三根肋骨。   郭子岳还站着,但银枪断了,身上十几处伤口。   穆晴晴还活着,躲在柱子后,瑟瑟发抖。   沈琼莹也在,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清理战场,”江自流说,“能救的救,能埋的埋。”   ---   三天后。   青蛇堡。   曲猛的尸体被运了回来,放在正堂。李春英——曲猛的妻子,那个矮胖但结实的女人,穿着孝服,跪在棺前。   她已经跪了一天一夜。   没哭,没说话。   只是跪着。   江自流走过去,想劝她。   “江公子,”李春英开口,声音很平静,“老曲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江自流沉默片刻,说:“他说……对不住你。”   李春英笑了,笑得很凄凉。   “这个傻子……有什么对不住的……”   她站起身,走到棺前,看着丈夫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江自流说:“江公子,老曲的仇……报了吗?”   “报了。”   “那就好。”   她又笑了,笑得很温柔。   “老曲,等我。”   说完,她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噗嗤。   血喷出来。   她倒下,倒在丈夫棺前。   眼睛还睁着,看着丈夫的脸。   像在说:我来了。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这对夫妻,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正堂。   外面,阳光很好。   但照不进心里。   ---   飞鹰堡。   贺锦秋的葬礼很简单——因为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二十四个兄弟全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周鹰的妻儿在哭。   其他战死兄弟的家眷也在哭。   哭声连成一片。   江自流站在堡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很沉,很重。   楚胭走过来,低声说:“江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去华山,”江自流说,“找余怀礼,拿回《剑典》。”   “就我们两个?”   “够了。”   江自流看向远方。   远方,是华山的方向。   也是……最后决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