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出发。 一百三十多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群沉默的鬼,向黑石堡移动。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风从戈壁深处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 江自流走在最前面。 手里拿着沈琼华给的地图——那张绘制精详、标注了所有出入口和暗哨的地图。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泛黄的羊皮纸上,那些娟秀的字迹显得格外清晰。 太清晰了。 清晰得……像陷阱。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 黑石堡在十里外。 十里路,在平地上不过半个时辰。但在戈壁里,在黑暗里,在随时可能踩中流沙或陷阱的情况下,走了一个多时辰。 天快亮时,那座黑色的堡垒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建在一块巨大的风蚀岩上,岩石呈暗黑色,在熹微的晨光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堡墙很高,很陡,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堡门。堡门上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像巨兽的眼睛。 一切都和地图上标注的一样。 甚至……太一样了。 江自流停下脚步,举起手。 身后所有人都停下来。 “按计划,”他压低声音,“武当、少林、七大派攻正门。青蛇堡、飞鹰堡分左右两翼,迂回包抄。华山派……” 他看向余怀礼:“余掌门带弟子守后路,防止魏尘逃跑。” 余怀礼微笑点头:“江公子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的笑容很温和。 但江自流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一丝诡异。 像猎人看猎物跳进陷阱时的笑容。 “行动。” --- 卯时初,攻击开始。 武当的玄真道长第一个出手——他身形如鹤,几个起落就到了堡门前,长剑出鞘,剑光如虹,一剑斩断了门闩。 堡门轰然洞开。 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冲!”崆峒派的人最先按捺不住,提着剑就冲了进去。 然后是点苍、青城、昆仑…… 七大派的人鱼贯而入。 江自流站在堡门外,看着他们冲进去,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正常。 按照沈琼华的地图,堡门前至少应该有八个暗哨,门后应该有机关,有埋伏。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门就这么轻易地开了。 人就这么轻易地进去了。 像……请君入瓮。 “江公子,”楚胭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不对劲。”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没得选,”江自流看着黑洞洞的堡门,“我们已经来了。就算知道是陷阱,也得跳进去。” 他顿了顿,看向楚胭:“怕吗?” “不怕。” “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堡门。 郭子岳、穆晴晴跟在后面。 曲猛和贺锦秋已经带着人从左右两翼包抄过去了——按照地图标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侧门,可以直通堡内腹地。 --- 堡内很大,很黑。 只有零星的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很新鲜的血腥味。 江自流的心沉了下去。 他加快脚步,往深处走。 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厅堂,足有十丈见方。厅堂四周点着几十盏油灯,照得一片通明。 也照出了地上的尸体。 十几具尸体,都是刚才冲进来的七大派弟子。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箭射死,有的……被机关碾成了肉泥。 厅堂中央,站着一个人。 魏尘。 他穿着一身青灰长衫,独眼蒙着黑布,剩下的那只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毒蛇般的光。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慢悠悠地翻看着,像在书房里读书,而不是在杀人现场。 看见江自流进来,他笑了。 “江公子,恭候多时。” “沈琼华的地图,是你给她的?”江自流问。 “聪明,”魏尘合上书,“也不全是我给的。是她……主动要的。” “为什么?” “因为,”魏尘顿了顿,一字一句,“她恨你。” 江自流的手握紧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捅了一刀。 “恨我什么?” “恨你害死了她爹,恨你害死了她姐姐,恨你……把赏剑山庄拖进这滩浑水,”魏尘笑得很得意,“所以她跟我合作,给了我真正的布防图,我给了她假的——就是你们手里那张。她再用假图引你们来送死。一箭双雕,多妙。” 江自流沉默。 他想起了沈琼华最后那封信——“小心身边人”。 原来不是提醒。 是……嘲讽。 “她现在在哪?”他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魏尘说,“等我解决了你们,她会带着《剑典》和秋水剑,正式加入西门家。从此,赏剑山庄就是西门家的了。” 话音刚落,厅堂四周的暗门突然打开。 涌出上百个黑衣人——都是魏尘的手下,手里提着刀,眼神凶狠。 “杀,”魏尘轻描淡写地说,“一个不留。” --- 混战。 真正的混战。 七大派的人虽然折损了十几个,但还有三十多人,都是高手。武当的剑阵,少林的棍法,崆峒的剑,点苍的刀,青城的判官笔,峨眉的双剑,昆仑的宽刀——一时间,厅堂里刀光剑影,杀气冲天。 江自流直取魏尘。 扇子展开,扇面上的山水在刀光里一晃,像活了过来。 魏尘没动。 他身后闪出两个人——一个是钱贵(他竟然还活着),另一个是个陌生老者,六十来岁,使一对铁尺。 钱贵的铁尺还是那么狠毒,老者的铁尺更狠——每一尺都带着破风声,每一尺都直取要害。 江自流以一敌二,扇影重重,勉强支撑。 另一边,楚胭对上了三个黑衣人。 他的剑法,经过峨眉山三个月的苦练,已经脱胎换骨。不再犹豫,不再迷茫,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每一剑都直取咽喉。 桃花剑法展开,朵朵桃花在刀光里绽放。 美得致命。 三个黑衣人瞬间倒下两个。 第三个想逃,但楚胭的剑已经到了。 噗嗤—— 剑尖刺入后心。 黑衣人扑倒在地。 楚胭收剑,看向江自流那边,正要过去帮忙。 忽然,侧面传来破空声。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来。 太快,太突然。 楚胭想躲,但已经来不及。 眼看箭就要射中。 一道银光闪过。 郭子岳的枪到了。 枪杆横扫,荡开两支箭,但第三支箭擦着楚胭的肩膀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谢了,”楚胭说。 郭子岳点头,枪势一转,刺向一个扑过来的黑衣人。 两人背靠背,并肩作战。 穆晴晴在角落里——她没有武功,但很机灵,捡起地上的一把刀,躲在柱子后,看见有受伤的黑衣人靠近,就一刀捅过去。 捅完就跑,换个地方再躲。 像只受惊的兔子。 但她至少还活着。 --- 厅堂外,左右两翼也打起来了。 曲猛带着青蛇堡的人从左侧门冲进来,却发现门后不是腹地,而是一个封闭的院子。院子里,埋伏着五十多个黑衣人。 “中计了!”赵铁柱吼道,“堡主,撤吧!” “撤个屁!”曲猛青鳞剑一挥,“杀出去!” 他第一个冲进敌阵。 青鳞剑带起一片青光,像一条真正的青蛇,在人群里游走。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青蛇堡的汉子们也都红了眼,跟着冲杀。 但人太多了。 五十对三十七。 而且对方有弓弩。 嗖嗖嗖—— 箭如雨下。 青蛇堡的汉子一个个倒下。 赵铁柱胸口中了三箭,临死前还砍翻了一个黑衣人。 “堡主……走……”他嘶声喊道。 曲猛没走。 他只是杀。 杀红了眼。 青鳞剑已经卷刃了,但他还在砍。身上中了七八刀,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但他还在砍。 直到一把刀,从背后刺入,穿透胸膛。 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愣了愣。 然后笑了。 笑得很惨烈。 “婉娘……对不住了……” 他倒下。 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像在等什么。 --- 同一时间,右侧门。 贺锦秋带着飞鹰堡的人冲进来,也中了埋伏。 但飞鹰堡的人更悍勇——他们都是骑兵,下了马一样凶悍。周鹰的弯刀快如闪电,瞬间放倒三人。 “堡主,往这边冲!”他喊道。 贺锦秋没应。 他只是盯着前方——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把很特别的刀。 刀身狭长,刀尖上翘。 关外黄沙帮的刀。 那把刀,他认得。 三年前,就是这把刀,砍死了他最好的兄弟。 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黄沙帮的杂碎……”贺锦秋嘶声道。 他冲过去。 弯刀劈出。 黑衣人举刀格挡。 当—— 巨响。 两把刀都断了。 贺锦秋扔掉断刀,一拳砸在黑衣人脸上。 黑衣人后退,他也扑上去,抱住黑衣人,用头撞,用牙咬,用一切能用上的方式。 像野兽。 像疯子。 周鹰想过来帮忙,但被三个黑衣人缠住。 “堡主——!” 他嘶喊。 但贺锦秋听不见了。 他已经疯了。 疯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来这里,只记得——要杀了眼前这个人。 为兄弟报仇。 黑衣人被他压在身下,一拳,一拳,又一拳。 脸被打烂了,骨头被打碎了。 终于不动了。 贺锦秋喘着粗气,站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周鹰。 周鹰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三把刀,眼睛还睁着,看着贺锦秋。 “堡主……走……”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断了气。 贺锦秋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周围。 飞鹰堡的二十四个兄弟,全死了。 一个不剩。 都躺在地上,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跪下来。 仰天长啸。 啸声凄厉,像狼嚎。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冲向黑衣人。 一刀,两刀,三刀…… 砍到手臂抬不起来。 砍到刀卷刃。 砍到……自己也倒下。 倒下时,他怀里还揣着那块玉佩。 贺锦溪的玉佩。 --- 厅堂内,战斗也接近尾声。 七大派的人死伤大半——武当只剩玄真和两个弟子,少林慧明重伤,崆峒全灭,点苍只剩一人,青城全灭,峨眉两个女尼一死一伤,昆仑独臂老者还在苦战。 华山派的人呢? 江自流忽然想起——余怀礼和他的三十六个弟子,说好守后路的,到现在都没出现。 “余怀礼——!”他嘶声喊道。 没人回应。 只有魏尘的冷笑。 “别喊了,江公子,”魏尘说,“余掌门现在……应该已经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剑典》,”魏尘说,“真的《剑典》。沈琼华给我的,我给他的。作为交换,他帮我……解决你们。” 江自流的心,彻底冷了。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局。 从沈琼华给假地图,到余怀礼带人来“助阵”,到现在的埋伏…… 一环扣一环。 他们早就算好了。 算好了每一步。 “为什么……”江自流看着魏尘,“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魏尘笑了,“想要江湖,想要天下,想要……所有人都跪在西门家脚下。” 他顿了顿:“江自流,你是个聪明人。如果现在投降,我可以留你全尸。” 江自流没说话。 他只是出扇。 扇影如瀑。 钱贵和老者同时攻上。 三人在厅堂中央激战。 江自流的扇法,已经练到“扇里乾坤”的境界——看似只有一把扇子,实则幻化出三道虚影,真假难辨。钱贵和老者虽然厉害,但一时也拿不下他。 但江自流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内伤在发作,体力在透支。 而且,魏尘还没出手。 那个独眼的毒蛇,一直在观战,像在欣赏一场好戏。 “楚胭——!”江自流喊道,“带晴晴走!” 楚胭正在和五个黑衣人缠斗,闻言一愣:“江大哥……” “走!”江自流嘶声道,“能走一个是一个!” 楚胭咬牙,剑势一变,逼退黑衣人,冲向穆晴晴。 穆晴晴还在柱子后躲着,看见楚胭过来,摇头:“我不走……” “走!”楚胭拉住她就往外冲。 但门口,又涌进来十几个黑衣人。 堵死了退路。 “走不了了,”楚胭苦笑,“那就……杀吧。” 他松开穆晴晴,剑光再起。 桃花朵朵开。 血朵朵溅。 --- 昆仑派独臂老者,此时已经到了极限。 他一个人,对战八个黑衣人。宽刀已经砍缺了,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还在战。 像一尊不倒的战神。 “老东西,还挺能打,”一个黑衣人狞笑,“兄弟们,一起上,剁了他!” 八把刀同时劈来。 老者笑了。 笑得很沧桑。 “老夫纵横江湖五十年,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还多,”他说,“今天,再杀几个垫背的,不亏。” 他宽刀横扫。 刀光如月。 三个黑衣人倒下。 但另外五把刀,也劈在了他身上。 噗嗤,噗嗤,噗嗤…… 血喷出来。 老者踉跄后退,靠在墙上,看着江自流,笑了。 “江……江小子……老夫……先走一步……” 他倒下。 宽刀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像最后的绝响。 --- 江自流看见老者倒下,眼睛红了。 扇子忽然合拢。 然后,再展开。 这一次,扇面上的山水,真的活了——山在动,水在流,云雾在翻涌。 钱贵和老者脸色大变。 他们感觉到了——这一扇,不一样。 “扇里乾坤……”魏尘眯起眼,“你竟然练成了。” 江自流没说话。 他只是出扇。 一扇。 只有一扇。 但这一扇,包含了山之高,水之长,云之缥缈,雾之朦胧。 包含了……他这一生的所有感悟。 包含了……死去所有朋友的怨念。 包含了……他对这个肮脏江湖的最后一丝眷恋。 扇到。 钱贵和老者同时举兵器格挡。 但当—— 两把铁尺同时断裂。 扇骨继续向前。 点中钱贵眉心。 点中老者咽喉。 两人瞪大眼睛,后退,后退,再后退。 然后,直挺挺倒下。 死了。 一扇杀两人。 厅堂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江自流,看着那把白纸扇。 扇面上,沾了血。 像雪地里的红梅。 “好扇法,”魏尘鼓掌,“可惜,你还是得死。” 他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泛着蓝光,剧毒。 走向江自流。 江自流站着,没动。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刚才那一扇,耗尽了他所有内力。 现在,连站都勉强。 “江大哥——!”楚胭想冲过来,但被黑衣人缠住。 穆晴晴也想冲过来,但被郭子岳拉住。 “别去,”郭子岳摇头,“去了……也是送死。” 魏尘走到江自流面前,短剑抬起。 “江自流,还有什么遗言吗?” “有,”江自流看着他,“你会死得很惨。” 魏尘笑了,短剑刺下。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像一道闪电。 直扑魏尘。 魏尘反应极快,短剑转向,刺向黑影。 噗嗤。 短剑刺入黑影身体。 但黑影的爪子,也抓在了魏尘脸上。 三道血痕,从左脸划到右脸。 深可见骨。 “啊——!”魏尘惨叫,后退。 黑影落地——是一只黑鹰,很大,很凶,爪子锋利如刀。它受伤了,但还在扑腾,还想攻击魏尘。 “畜生!”魏尘大怒,短剑连刺。 黑鹰被刺成筛子,终于倒下。 但它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魏尘。 像在诅咒。 江自流看着那只黑鹰,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贺锦秋……是你吗?” 黑鹰当然不会回答。 但江自流知道——是贺锦秋养的那只鹰。它一直跟着主人,看见主人死了,就来报仇。 动物,比人有情。 --- 魏尘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杀……杀了他们……全都杀了!” 剩下的黑衣人一拥而上。 江自流闭上眼睛。 准备迎接死亡。 但就在这时—— 堡外忽然传来喊杀声。 很响,很多人。 然后,堡门被撞开。 涌进来一群人——不是黑衣人,是……江湖人。 各种各样的江湖人。 有拿刀的,有拿剑的,有拿棍的,有拿斧的。穿着各异,高矮胖瘦都有。但眼神都一样——愤怒,决绝。 “江公子——!我们来助你——!” 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江自流认得——是青蛇堡另一个分舵的舵主,叫王猛。 “王舵主……”江自流愣住,“你们……” “沈三小姐通知的!”王猛吼道,“她说你们中了埋伏,让我们速来救援!青蛇堡、飞鹰堡所有分舵,全来了!” 他身后,涌进来至少两百人。 都是青蛇堡和飞鹰堡的援军。 魏尘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沈琼莹……” “对,是我!”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沈琼莹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柄剑——很普通的剑,但她握得很紧。 “二姐骗了你们,但我没有!”她看着江自流,眼睛红红的,“江自流,对不起……我差点害死你们……” 江自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晚。” --- 援军的到来,彻底扭转了战局。 两百对一百。 而且魏尘的手下已经打了半天,体力不支。而援军是生力军,气势如虹。 很快,黑衣人被压制。 魏尘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但江自流没给他机会。 扇子脱手飞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直射魏尘后心。 魏尘想躲,但脸受伤,视线模糊,慢了半拍。 噗嗤—— 扇骨刺入他背心。 他踉跄一步,回头,看着江自流,独眼里满是不甘。 “江自流……你……” 话没说完,倒下。 死了。 独眼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像在质问。 --- 战斗结束了。 黑石堡,终于被攻下。 但代价……太大。 江自流站在厅堂中央,看着满地的尸体——青蛇堡的,飞鹰堡的,七大派的,魏尘手下的…… 血汇成小溪,在地面上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楚胭走过来,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管。 “江大哥……曲堡主……死了。” 江自流点头。 他看见了。 曲猛的尸体,就在不远处。青鳞剑还握在手里,眼睛还睁着。 “贺堡主……也死了。” “嗯。” 江自流走到贺锦秋尸体旁,蹲下身。 贺锦秋怀里,还揣着那块玉佩。 江自流把玉佩拿出来,放在他胸口。 “兄弟……走好。”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武当玄真重伤,少林慧明重伤,点苍只剩一人,峨眉那个女尼还活着,但断了一条手臂。青蛇堡和飞鹰堡的援军也死了不少,王猛断了三根肋骨。 郭子岳还站着,但银枪断了,身上十几处伤口。 穆晴晴还活着,躲在柱子后,瑟瑟发抖。 沈琼莹也在,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清理战场,”江自流说,“能救的救,能埋的埋。” --- 三天后。 青蛇堡。 曲猛的尸体被运了回来,放在正堂。李春英——曲猛的妻子,那个矮胖但结实的女人,穿着孝服,跪在棺前。 她已经跪了一天一夜。 没哭,没说话。 只是跪着。 江自流走过去,想劝她。 “江公子,”李春英开口,声音很平静,“老曲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江自流沉默片刻,说:“他说……对不住你。” 李春英笑了,笑得很凄凉。 “这个傻子……有什么对不住的……” 她站起身,走到棺前,看着丈夫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江自流说:“江公子,老曲的仇……报了吗?” “报了。” “那就好。” 她又笑了,笑得很温柔。 “老曲,等我。” 说完,她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噗嗤。 血喷出来。 她倒下,倒在丈夫棺前。 眼睛还睁着,看着丈夫的脸。 像在说:我来了。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这对夫妻,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正堂。 外面,阳光很好。 但照不进心里。 --- 飞鹰堡。 贺锦秋的葬礼很简单——因为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二十四个兄弟全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周鹰的妻儿在哭。 其他战死兄弟的家眷也在哭。 哭声连成一片。 江自流站在堡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很沉,很重。 楚胭走过来,低声说:“江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去华山,”江自流说,“找余怀礼,拿回《剑典》。” “就我们两个?” “够了。” 江自流看向远方。 远方,是华山的方向。 也是……最后决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