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二十八章 聚义客栈暗流现

  客栈叫“黄沙客栈”。   名字很贴切——方圆五十里,除了这一栋两层土楼,就只有无尽的风沙和零星的骆驼刺。客栈建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墙是夯土垒的,很厚,窗很小,门板是整块胡杨木做的,沉得需要两个汉子才能推开。   这里离黑石堡还有十里。   十里,在戈壁里,是生与死的距离。   江自流一行人在客栈等了三天。   第一天,风平浪静。只有掌柜和两个伙计,一个瘸腿的老厨子。客人除了他们,只有一个往漠北贩茶叶的老商队,五匹骆驼,三个伙计,住了半晚就走了。   第二天傍晚,第一支援军到了。   不是名门正派,是江湖草莽。   三十几个汉子,清一色的青布短打,腰挎弯刀,骑着骆驼,风尘仆仆。为首的汉子四十来岁,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像蜈蚣。他跳下骆驼,大步走进客栈,目光一扫,落在曲猛身上。   “曲堡主!”汉子抱拳,声如洪钟,“青蛇堡第三分舵,赵铁柱,带弟兄三十七人,奉命前来!”   曲猛站起身,哈哈大笑,走过去用力拍他的肩:“好!铁柱,路上辛苦!”   “不辛苦!”赵铁柱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堡主有令,青蛇堡上下,全听江公子调遣!”   他转向江自流,抱拳躬身:“江公子!青蛇堡第三分舵三十七条命,今天交给您了!”   江自流抱拳还礼:“赵大哥客气。请坐,先喝碗酒解解乏。”   赵铁柱也不客气,招呼弟兄们坐下,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客栈顿时热闹起来,三十几条汉子,粗声大气,说笑喧哗,把屋顶的尘土都震下来了。   江自流看着他们,心里一暖。   江湖上,最难得的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   第三天上午,第二支援军到了。   是飞鹰堡的人。   二十几匹快马,踏着风沙而来,马蹄声如雷。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五六岁,眼神锐利如鹰,腰间的弯刀比寻常刀窄三分,刀鞘上镶着银边。   他下马时,动作干净利落,像鹰隼落地。   “贺堡主,”汉子走到贺锦秋面前,单膝跪地,“飞鹰堡第一骑队,周鹰,带弟兄二十四人,听候差遣!”   贺锦秋扶起他,声音沙哑:“周鹰……你哥哥……”   周鹰眼圈一红:“我哥的仇,今天一起报。”   他是贺锦溪的好友,也是飞鹰堡最精锐的骑队队长。贺锦溪死后,他三天没说话,只磨刀,磨了三天三夜,刀刃能吹毛断发。   江自流看着这二十几条汉子——个个精悍,眼神里都憋着一股火,一股恨。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助阵的,是来赴死的。   为了兄弟,为了义气,为了……江湖人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酒。   没人说话,只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但疼不过心。   ---   第三天下午,名门正派的人,开始陆续到了。   第一个到的,是武当派。   来的人不多,只有七个。但七个都是高手——清一色的灰布道袍,背长剑,步履沉稳,呼吸悠长。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道,长须垂胸,面容清癯,眼神平和,但偶尔精光一闪,像剑出鞘的刹那。   “贫道玄真,”老道走到江自流面前,稽首,“奉掌门之命,前来助江公子铲除黑市邪祟。”   江自流还礼:“有劳道长。”   玄真看了看客栈里的人——青蛇堡的汉子在划拳喝酒,飞鹰堡的人在擦刀磨剑,郭子岳在闭目养神,楚胭在角落里练剑,穆晴晴在煮茶。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只是带着弟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清茶,静坐调息。   武当的人,和江湖草莽,格格不入。   像水墨画里硬插进去的几笔油彩。   ---   第二个到的,是少林。   只来了三个僧人。   为首的是个胖大和尚,五十来岁,满面红光,笑呵呵的,像弥勒佛。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僧衣,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走得慢吞吞的,但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微微震动。   “阿弥陀佛,”和尚走到江自流面前,合十,“贫僧慧明,奉方丈之命,前来化解戾气,助各位施主……早登极乐。”   这话说得古怪——既是来助阵,又说“早登极乐”。   但江自流听懂了。   少林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超度的。   超度活人,也超度死人。   “有劳大师,”江自流还礼。   慧明笑呵呵地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念经。声音不大,但很浑厚,像钟鸣,在嘈杂的客栈里,竟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几个青蛇堡的汉子听了,烦躁地捂住耳朵。   “这秃驴,念得人心慌!”   “闭嘴!”赵铁柱瞪了他们一眼,“少林的高僧,也是你能骂的?”   ---   傍晚时分,七大派的人陆续到了。   崆峒派来了五个,全是使剑的,眼神倨傲,进来后自顾自坐在一桌,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点苍派来了三个,使刀,沉默寡言,只是喝茶。   青城派来了四个,使判官笔,一进来就打量客栈里的人,眼神像在评估货物。   峨眉派来了两个——都是女尼,三十来岁,面容冷峻,背长剑,进来后直接上了二楼,关上门,再没出来。   昆仑派只来了一个——是个独臂老者,六十多岁,腰挎一柄很宽的刀,刀鞘破烂,但刀柄磨得发亮。他进来后,看了江自流一眼,点点头,然后找了个最暗的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华山派,是最后到的。   也是人最多的。   三十几个人,清一色的白衣,背长剑,步伐整齐,纪律严明。为首的正是华山派掌门——余怀礼。   他四十来岁,相貌堂堂,面白无须,穿一身月白长衫,腰佩长剑,剑鞘上镶着白玉,很是华贵。他走进客栈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像来赴宴的贵公子,而不是来厮杀的江湖人。   “江公子,”余怀礼走到江自流面前,抱拳,声音清朗,“余某来迟,恕罪恕罪。”   江自流还礼:“余掌门客气。”   “哪里哪里,”余怀礼笑道,“江公子为江湖除害,余某岂能坐视?这次我带了三十六个弟子,都是派中精锐,任凭江公子调遣。”   他说得很诚恳。   但江自流注意到,他身后的三十六个弟子,站得笔直,眼神警惕,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不是备战的状态,是……戒备的状态。   戒备谁?   江自流心里一沉。   “余掌门一路辛苦,”他说,“请坐。”   余怀礼带着弟子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要了茶,慢悠悠地喝着,一边喝一边和旁边的玄真说话,谈笑风生,像在品茶论道。   完全不像来杀人的。   ---   天黑了。   客栈里挤满了人——青蛇堡三十七人,飞鹰堡二十四人,武当七人,少林三人,七大派十九人,华山派三十七人,加上江自流这边的七个人,总共一百三十多人。   一百三十多条好汉,挤在两层土楼里,热气腾腾,汗味、酒味、茶味、脂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掌柜的和伙计早就吓傻了,躲在柜台后不敢出来。老厨子倒很镇定,一直在后厨忙活,烧水,蒸馒头,炖羊肉——不管来的是谁,都得吃饭。   江自流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头。   这些人,有的是真心来帮忙的,有的是来还人情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还有的……是来捣乱的。   他分不清谁是谁。   江湖就是这样——表面上大家都义愤填膺,同仇敌忾,背地里各怀鬼胎,算计重重。   正想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沈琼莹上来了。   她穿着粉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插着金铃,走路时叮当响。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江自流!”她走到他面前,仰着头,“你看,我厉害吧?把这么多人都叫来了!”   江自流看着她:“你怎么通知他们的?”   “用我爹的名号啊,”沈琼莹得意地说,“还有你的名号。我说江自流要铲除黑市,为江湖除害,大家都来了!”   她说得很轻松。   但江自流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赏剑山庄刚遭重创,沈瑜寰刚死,沈琼悦刚嫁入西门家就自尽——这样的背景下,沈琼莹用沈瑜寰的名号号召江湖,能一呼百应?   不可能。   除非……有人推波助澜。   “你二姐知道吗?”他问。   沈琼莹的笑容僵了一下:“二姐……她不让我来。但我偷偷跑出来了。江自流,你别告诉她好不好?”   江自流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还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   “你先下去休息,”他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好!”沈琼莹高高兴兴地下楼了。   江自流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时,郭子岳走过来,低声道:“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人太多了,”郭子岳说,“铲除一个黑市据点,需要这么多人吗?而且……华山派带了三十六个弟子,几乎是倾巢而出。余怀礼什么时候这么‘仗义’了?”   江自流沉默。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小心余怀礼,”郭子岳说,“这个人……我看不透。”   “我也看不透,”江自流说,“但已经来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顿了顿,看向楼下的余怀礼。   余怀礼正在和玄真说话,忽然抬头,看向二楼,对上江自流的目光。   他笑了。   笑得很温和。   但江自流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一丝……嘲讽。   像看戏。   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   夜深了。   大部分人都睡了——或躺或坐,挤满了大堂和二楼走廊。鼾声如雷,磨牙声,梦话声,混在一起,像交响乐。   江自流睡不着。   他走到客栈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夜空。   漠北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很圆,很冷,照着无边无际的戈壁,照着这座孤零零的客栈,照着客栈里那一百多个各怀心事的人。   风很冷,带着沙粒。   他想起很多人。   沈琼悦,卫栖云,杜飞,沈瑜寰……他们都死了,死在这个肮脏的江湖里。   现在,轮到他了。   但他不怕。   他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江公子。”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江自流回头。   穆晴晴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夜里冷,喝点茶暖暖,”她走过来,把茶递给他。   江自流接过,喝了一口。   茶很烫,很苦,但暖。   “谢谢。”   “不客气,”穆晴晴在他身边坐下,也看着夜空,“明天……会很危险吧?”   “嗯。”   “你会死吗?”   “可能会。”   “那我呢?”   “……”   江自流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亮,像星子。   “你该走的,”他说。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在,”穆晴晴笑了,“你在哪,我在哪。”   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像誓言。   江自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明天我死了,你立刻走。别回头。”   “好。”   但她没说她会不会走。   江自流知道,她不会走。   有些人,认定了,就是一生。   哪怕这一生,只有一天。   “江公子,”穆晴晴忽然说,“你爱过沈大小姐吗?”   江自流手一颤,茶洒出来一些。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穆晴晴看着他,“你心里,有没有可能……装下另一个人。”   江自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心里,装过很多人。但都死了。”   “那……活着的人呢?”   “活着的人,”他顿了顿,“我不敢装。”   穆晴晴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转身回客栈。   走到门口,又回头。   “江自流,”她说,“如果明天我们都活着,你能不能……试着装一下我?”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   江自流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   茶凉了。   心也凉了。   ---   子时三刻,客栈里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很凄厉,像杀猪。   所有人都惊醒了。   江自流冲进去。   大堂里,一个青蛇堡的汉子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匕首,血汩汩往外冒。他瞪大眼睛,指着二楼,想说什么,但只吐出几个血泡,就断气了。   二楼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是华山派的一个弟子,二十来岁,脸色惨白,手里还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他……他偷听我们说话!”弟子颤抖着说,“我……我只是自卫……”   “放屁!”赵铁柱怒吼,拔刀就要冲上去。   “住手!”余怀礼喝道。   他走过去,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弟子,脸色阴沉:“怎么回事?”   “师父,”弟子跪下来,“弟子在守夜,看见这人鬼鬼祟祟摸上二楼,在我们房外偷听。弟子喝问,他不但不答,反而出手偷袭。弟子不得已,才……”   “胡说八道!”曲猛也站起来,“我青蛇堡的弟兄,怎么会去偷听你们华山派说话?!”   “那要问他了,”余怀礼冷冷道,“可惜,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青蛇堡的人拔刀,飞鹰堡的人拔刀,华山派的弟子也拔剑。   眼看就要火并。   “都住手!”   江自流喝道。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   伤口在胸口,很深,一刀毙命。匕首是很普通的匕首,街边随处可买。但握匕首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正握,是反握。   像杀手。   他站起身,看着那个华山弟子:“你说他偷袭你?”   “是……”   “用什么兵器?”   “就是这柄匕首。”   “他先出手?”   “是。”   江自流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练剑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江自流笑了,“一个练剑十二年的华山弟子,面对一个用匕首偷袭的人,需要用匕首反杀?”   弟子脸色一变。   “我……我……”   “你说谎,”江自流声音变冷,“他不是偷袭你,是你杀了他。为什么?”   弟子后退一步,看向余怀礼。   余怀礼叹了口气:“江公子,何必较真?一个江湖草莽,死了就死了。明天还有大事要做,别伤了和气。”   “和气?”江自流看着他,“余掌门,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余怀礼脸色一沉:“江公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自流一字一句,“如果今天不查清楚,明天谁敢把后背交给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   明天要攻打黑石堡,那是龙潭虎穴。如果身边有内鬼,谁还敢拼命?   “查!”曲猛吼道,“必须查清楚!”   “对!”贺锦秋也站起来,“不查清楚,这仗没法打!”   余怀礼看着众人,又看看江自流,忽然笑了。   “好,”他说,“查。但怎么查?”   江自流走到那个华山弟子面前,伸手:“把你的剑给我。”   弟子犹豫了一下,看向余怀礼。   余怀礼点头。   弟子把剑递过来。   江自流接过,拔剑出鞘。   剑身很亮,闪着寒光。   他走到尸体旁,用剑尖挑开死者的衣襟。   胸口,除了匕首的伤口,还有一道很浅的淤青——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过。   江自流眼神一凛。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谁在子时前后,见过死者?”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我……我见过。”   是客栈的伙计,那个叫小豆子的少年。   “说,”江自流看着他。   “子时……子时初,我起来撒尿,看见这位爷……和华山派的这位爷,在院子里说话,”小豆子说,“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但后来……后来华山派的爷给了这位爷一锭银子,这位爷就笑了,拍了拍华山派爷的肩,然后……然后他们就分开了。”   空气凝固了。   给钱?   为什么给钱?   余怀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个华山弟子忽然暴起,一掌拍向小豆子:“小杂种,胡说八道!”   但他掌到半途,就停住了。   因为江自流的扇子,抵在了他咽喉。   “说,”江自流声音很冷,“为什么给钱?”   弟子脸色惨白,看向余怀礼。   余怀礼闭上眼睛,长叹一声:“罢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江自流:“江公子,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这个人……确实是魏尘的内应。”   “什么?!”众人大惊。   “我早就怀疑他有问题,”余怀礼说,“所以让弟子去试探。果然,他收了银子,答应在明天攻打黑石堡时,从背后偷袭江公子。我的弟子不得已,才杀了他。”   他说得很诚恳。   但江自流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太巧了。   刚好在出发前夜,刚好被“发现”,刚好“不得已”杀人灭口。   “余掌门,”江自流看着他,“既然早就怀疑,为什么不早说?”   “没有证据,”余怀礼苦笑,“江湖上,没有证据就指证别人,是犯忌的。”   “那现在有证据了?”   “人赃并获,”余怀礼指着地上的尸体和银子,“江公子若不信,可以搜他的身,肯定还有和魏尘通信的信物。”   江自流看向曲猛。   曲猛蹲下身,在死者怀里摸了摸,果然摸出一块铁牌——黑铁铸的,正面刻着一个“魏”字。   和江自流在巴蜀见过的一样。   众人哗然。   “果然是内奸!”   “杀得好!”   “余掌门明察秋毫!”   余怀礼抱拳:“各位,误会一场。既然内奸已除,大家安心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众人渐渐散去。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余怀礼,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扇子,转身回房。   路过那个华山弟子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演得不错。”   弟子浑身一震。   但江自流已经走远了。   —-   江自流看着这片沙漠   他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戈壁的夜风。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天地一片漆黑。   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