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 第二十七章朋友聚义风雨前

　　雨下到第五天时，江自流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找线索了。　　线索太多，太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个线头都引向更深的迷雾。叶瞎子的笔记是假的，冬雪枪下落不明，西门家的眼线就在身边，魏尘在暗处冷笑——这样的游戏，他玩累了。　　江湖事，江湖了。　　既然理不清，那就斩断。　　用最直接的方式：找到魏川魏尘的大本营，杀进去，要么拿回笔记，要么死在里面。　　简单，粗暴，但有效。　　至少，痛快。　　--- 　　写信是在一个雨夜。　　客栈的房间很小，窗外的雨声很大，哗啦啦的，像千军万马在奔腾。油灯的光很暗，把江自流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他铺开纸，研墨，提笔。　　第一封信，写给郭子岳。　　“子岳兄：见字如晤。漠北一别，已数月。今弟在京城，欲往虎穴一行。虎穴在‘黑石堡’，漠北死亡戈壁深处。三日后，堡前十里‘黄沙客栈’相候。生死不计，但求痛快。江自流。” 　　信很短，像郭子岳这个人——冷，硬，没有废话。　　第二封信，写给贺锦秋。　　“贺兄：锦溪之仇，犹在心头。今得魏尘巢穴所在，欲往清算。三日后，黄沙客栈。若来，共饮血酒；若不来，亦不怪罪。江自流。” 　　第三封信，写给曲猛。　　“曲兄：青蛇堡一别，甚念。今有恶虎盘踞漠北，害我友，屠孩童，辱江湖。弟欲除之，独力难支。三日后，黄沙客栈，盼兄仗义相助。江自流。” 　　第四封信，写给楚胭。　　“楚胭：剑心可明？若明，来漠北。有虎待斩，有仇待报。三日后，黄沙客栈。不见不散。江自流。” 　　第五封信，写给沈琼华。　　“沈二小姐：山庄安否？今得魏尘确切所在，欲为令尊、令姐讨债。三日后，黄沙客栈。若来，共谋；若不来，保重。江自流。” 　　写完五封信，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雨。　　雨夜很适合写信。　　也很适合……告别。　　他其实不确定这些人会不会来。　　郭子岳可能还在漠北游荡，贺锦秋可能已经心灰意冷，曲猛要顾着青蛇堡，楚胭该在赏剑山庄练剑，沈琼华要重整山庄——每个人都有理由不来。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江湖上，有些事，得一起做。　　有些人，得一起死。　　--- 　　信送出去后，江自流开始等。　　等的不只是回信，还有……麻烦。　　他知道，魏尘的眼线就在身边。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写信，魏尘肯定会知道。一定会派人来阻挠，来捣乱，来……杀人灭口。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送信的是客栈的小二，叫阿福，十七八岁，机灵，腿脚快。江自流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分五路，找最快的驿马送出去。　　阿福晌午出门，傍晚还没回来。　　江自流下楼问掌柜，掌柜的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阿福……阿福他……” 　　“他怎么了？” 　　“下午在城西……被人打了，”掌柜的声音发颤，“腿断了，信……信被抢了。” 　　江自流眼神一冷：“谁干的？” 　　“不……不知道，”掌柜的摇头，“三个蒙面人，身手很快，打完就走了。” 　　三个蒙面人。　　江自流大概猜到了是谁。　　奚玉郎，尤钰熙，潘胜安。　　江湖上三个不入流的货色，但捣乱的本事一流。魏尘养着他们，就是为了干这种脏活。　　“阿福现在在哪？” 　　“在……在后院柴房。” 　　“请大夫了吗？” 　　“请了，但……” 　　江自流转身去了后院。　　柴房里，阿福躺在草堆上，左腿肿得老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看见江自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江……江爷……对不起……信……” 　　“别说话，”江自流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腿，“骨头断了，得接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苏灼华给他的解药，也能镇痛。倒出一点粉末，混在水里让阿福喝下，然后握住他的腿，一拉一推。　　咔嚓。　　骨头接上了。　　阿福痛得满头大汗，但硬是没叫出声。　　“好小子，”江自流拍拍他的肩，“有种。”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阿福手里：“好好养伤。信的事，我来处理。” 　　“江爷……那些人……” 　　“我知道是谁，”江自流说，“你放心，他们活不过三天。” 　　--- 　　当夜，江自流出了门。　　没带扇子，只带了一把短刀——很普通的短刀，街边铁匠铺买的，三两银子。　　他去了城西的“百花楼”。　　不是去寻欢，是去找人。　　奚玉郎最喜欢的地方。　　--- 　　百花楼很热闹。　　丝竹声，欢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脂粉味，酒味，汗味，欲望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江自流一进门，老鸨就扭着腰迎上来：“这位爷，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 　　“我找人，”江自流打断她，“奚玉郎。” 　　老鸨脸色一变：“奚……奚公子啊，他……他不在。” 　　“在哪儿？” 　　“真不在……” 　　江自流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里。　　老鸨眼睛一亮，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爷，不是钱的事。奚公子他……他交代过，谁找他都说不在。” 　　“为什么？” 　　“怕……怕仇家。” 　　“我就是他仇家。” 　　老鸨吓得后退一步。　　江自流不再理她，径直往楼上走。　　他知道奚玉郎的习惯——喜欢在二楼最里面的雅间，叫两个姑娘，喝花酒，听小曲，然后……赌钱。　　走到雅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嬉笑声。　　“奚兄，你这手气，真该去赌坊大杀四方！” 　　“尤兄过奖，过奖。潘兄，该你喝了！” 　　是奚玉郎、尤钰熙、潘胜安。　　三个都在。　　江自流推开门。　　屋里，三个人围着桌子，桌上摆着酒菜，两个姑娘在旁边倒酒。看见江自流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奚玉郎最先反应过来——他是个圆脸小眼的年轻人，长得不难看，但眼神猥琐，像老鼠。他站起来，堆起笑：“这位兄台，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江自流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酒。　　“没走错，”他说，“我找你们。” 　　尤钰熙和潘胜安也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兵器上。尤钰熙使一对银钩，潘胜安使一把斧头，都是不入流的兵器，但杀人够了。　　“你是谁？”尤钰熙冷声问。　　“江自流。”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江……江自流？”奚玉郎声音发颤，“万事通江自流？” 　　“是我。” 　　“江……江爷，我们……我们没得罪您吧？” 　　“有，”江自流喝了一口酒，“今天下午，你们打伤了一个送信的小二，抢了我的信。” 　　奚玉郎强笑：“江爷，误会，误会！我们不知道是您的信，要是知道，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信呢？” 　　“在……在魏爷那儿。” 　　“魏尘？” 　　“是……是。” 　　江自流放下酒杯，看着他们：“魏尘让你们抢的？” 　　“是……是魏爷说……说不能让你把信送出去……” 　　“他还说什么？” 　　“还说……说如果你来找我们，就……就……” 　　“就什么？” 　　奚玉郎忽然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刺向江自流咽喉。　　同时，尤钰熙的银钩和潘胜安的斧头，也劈了过来。　　三个方向，三道杀机。　　很快，很突然。　　但江自流早有准备。　　他向后一仰，避开短剑，左手抓住尤钰熙的手腕，一拧，银钩脱手。右脚踢出，踢在潘胜安的小腹上，潘胜安闷哼后退。　　然后，他站起身，短刀出鞘。　　刀光一闪。　　奚玉郎的短剑断了。　　再一闪。　　尤钰熙的胸前多了一道血痕。　　第三闪。　　潘胜安的斧头掉在地上，手腕在流血。　　三招，三个人，全败。　　两个姑娘吓得尖叫，缩到墙角。　　奚玉郎脸色惨白，跪倒在地：“江爷……饶命……饶命……” 　　江自流收起短刀，重新坐下，倒了杯酒。　　“我不杀你们，”他说，“因为你们不配。” 　　三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但你们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江爷尽管吩咐！” 　　“去告诉魏尘，”江自流看着他们，“信，我还会送。人，我还会找。三日后，黄沙客栈，我等他。有种，就来。” 　　“是……是……” 　　“还有，”江自流顿了顿，“告诉他，如果他敢动我朋友一根汗毛，我保证，他失去的不会只是一只眼睛。”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三个人听得浑身发抖。　　“滚。” 　　三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江自流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酒。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新。　　远处，万家灯火。　　像星星。　　像希望。　　--- 　　重新写信，重新送。　　这次，江自流亲自送。　　他花了三天时间，跑了五个地方，把信亲手交到五个信使手里——都是江湖上信誉最好的老字号镖局，给的银子够他们跑十趟。　　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栈，开始等。　　等朋友来。　　等敌人来。　　等……命运来。　　--- 　　第三天傍晚，第一个人到了。　　不是郭子岳，不是贺锦秋，不是曲猛，不是楚胭，也不是沈琼华。　　是穆晴晴。　　她是一个人来的，背着一个小包袱，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像星子。　　看见江自流，她笑了，笑得很甜。　　“江公子，我来了。” 　　江自流愣住：“你怎么……” 　　“我为自己赎身了，”穆晴晴说，“用我所有的积蓄。现在，我是自由身了。” 　　她走到江自流面前，仰头看着他：“你说过，如果我想离开，就告诉你。现在，我离开了。所以……我来了。” 　　江自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知道，”穆晴晴点头，“杀人，或者被杀。” 　　“那你还要来？” 　　“要，”她笑，“因为你在。” 　　江自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悦君楼那个雨夜，想起她给他包扎伤口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想离开这里，你会……带我走吗”。　　现在，她来了。　　带着全部的自己，来了。　　“这里很危险，”他说。　　“我不怕。” 　　“可能会死。” 　　“死在一起，也好。” 　　江自流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那就留下吧。但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走。别回头。” 　　“好。” 　　穆晴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 　　第四天，郭子岳到了。　　他是骑马来的，风尘仆仆，银枪挂在马鞍旁，枪缨红得像血。看见江自流，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马拴好，然后进屋，坐下，擦枪。　　像从没离开过。　　“来了？”江自流问。　　“嗯。” 　　“路上顺利？” 　　“杀了三拨人。” 　　“魏尘的人？” 　　“嗯。” 　　江自流笑了，给他倒了杯酒。　　郭子岳接过，一饮而尽，然后问：“什么时候动身？” 　　“等人到齐。” 　　“还有谁？” 　　“贺锦秋，曲猛，楚胭，沈琼华。” 　　“沈琼华？”郭子岳挑眉，“她可靠吗？” 　　江自流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 　　第五天，曲猛到了。　　他是坐马车来的——不是普通的马车，是青蛇堡特制的铁甲马车，拉车的马都是西域良驹。他下车时，还是那副虬髯大汉的模样，但眼神更锐利了，像刀。　　“江老弟！”他大步走过来，拍着江自流的肩，“听说你要干票大的？怎么能少了我！” 　　江自流笑：“曲兄，青蛇堡那边……” 　　“交给副堡主了，”曲猛说，“老子憋了几个月了，早就想找魏尘那杂碎算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贺锦秋……也会来？” 　　“我给他写信了。” 　　“他弟弟的事……” 　　“他知道。” 　　曲猛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 　　傍晚，楚胭到了。　　他不是骑马，也不是坐车，是步行来的——一身白衣已经脏了，头发乱了，脸上有风霜，但眼睛很亮，像洗过的桃花。　　“江大哥，”他走到江自流面前，抱拳，“我来了。” 　　江自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长大了。” 　　“嗯。” 　　“剑呢？” 　　楚胭拍了拍腰间的剑：“在。” 　　“心呢？” 　　“也在。” 　　江自流点头：“好。” 　　楚胭看到了穆晴晴，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看到了郭子岳，抱拳致意。看到了曲猛，恭敬行礼。　　然后，他走到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像一把入鞘的剑。　　--- 　　深夜，贺锦秋到了。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弯刀。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人也憔悴得像鬼——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衣服上全是尘土。　　看见江自流，他下马，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江自流扶住他。　　“贺兄……” 　　“我来了，”贺锦秋声音嘶哑，“替我弟弟……报仇。”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泪。　　泪已经流干了。　　只剩下恨。　　江自流扶他进屋，给他倒了碗酒。　　贺锦秋接过，一口气喝干，然后问：“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一早。” 　　“好。”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空碗，像在看弟弟的脸。　　--- 　　沈琼华没来。　　直到子时，她都没出现。　　江自流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南方的路，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　　“不等了，”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 　　夜里，江自流没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穆晴晴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衣。　　“担心沈二小姐？”她轻声问。　　“不是担心，”江自流说，“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她说她会来，”江自流说，“沈琼华这个人，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来不了，”江自流顿了顿，“或者……不想来。” 　　穆晴晴沉默。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在客栈门口停下。　　江自流起身，推门出去。　　一个黑衣人从马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江公子，”黑衣人抱拳，“沈二小姐让我来的。” 　　“她人呢？” 　　“来不了，”黑衣人说，“山庄出事了，她要处理。但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上包袱。　　江自流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张地图——很详细的地图，标注了黑石堡的所有出入口、暗哨、机关。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小心身边人。珍重。琼华。” 　　江自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信，对黑衣人说：“替我谢谢她。” 　　黑衣人点头，上马，走了。　　江自流回到屋里，把地图摊在桌上。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有了这个，”曲猛眼睛一亮，“攻进去就容易多了！” 　　江自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图，看着沈琼华娟秀的字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心身边人。　　谁？　　--- 　　天快亮时，江自流终于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沈琼悦，穿着嫁衣，站在月光下，对他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说：“江自流，下辈子……算了，没有下辈子。” 　　然后，她转身，走进黑暗。　　他想追，但动不了。　　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朝霞满天。　　红得像血。　　像预示。　　像……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