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 第十七章血色码头胭脂来

　　夜。　　子夜。　　巴蜀城南码头，静得像个坟场。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码头的轮廓——歪斜的木桩，破烂的栈桥，废弃的货仓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在黑暗里沉默。江水在脚下流淌，声音低沉而浑浊，像垂死者的喘息。　　风很冷，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江自流站在三号货仓的阴影里，手里握着白纸扇。扇面合着，扇骨冰凉。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　　杜飞，红衣如血，长鞭缠在腰间，双手各握一柄短刀，刀刃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光。　　卫栖云，白衣已经换成了夜行衣，胸口缠着新的绷带，但血还是渗了出来，在黑衣上洇开暗色的斑块。他握着剑，剑尖微微下垂，手很稳。　　曲猛，虬髯大汉，手提青鳞剑，剑身在黑暗里泛着诡异的青光，像蛇的眼睛。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铁塔，呼吸悠长而沉。　　贺锦秋，飞鹰堡堡主，还是那身短打，腰挎弯刀，但脸色很难看——很难看很难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码头入口，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怕什么人。　　郭子岳，铁面儒生，银枪已经组装好，握在手里，枪尖的红缨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两点寒星。　　六个人。　　六个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但江自流知道，不够。　　远远不够。　　因为码头对面的黑暗里，藏着多少人，他不知道。　　魏尘的手下，西门家的死士，还有那些被重金请来的杀手——他们像藏在草丛里的毒蛇，随时可能扑出来，咬断你的喉咙。　　“什么时候了？”曲猛低声问，声音像闷雷。　　“子时三刻，”江自流说，“船该来了。” 　　话音刚落，江面上传来摇橹声。　　吱呀，吱呀。　　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一艘货船从黑暗里驶出来，船身很旧，漆都掉了大半，帆也破破烂烂。船头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江面上摇曳，照出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船慢慢靠岸。　　缆绳抛上来，系在木桩上。　　船板放下。　　几个人从船上走下来。　　为首的，是魏尘。　　还是那身青灰长衫，还是那张文弱的脸，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毒蛇般的光。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　　都是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弯刀，关外的刀。　　黄沙帮的人。　　江自流认得那种刀，也认得那种握刀的方式——拇指扣在刀镡上，食指和中指夹着刀背，这是黄沙帮刀客特有的习惯，为了出刀更快。　　六个人之后，又下来一个人。　　矮胖，秃顶，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是钱贵。　　当铺掌柜钱贵。　　他也来了。　　魏尘走到栈桥中央，停下，环顾四周。　　“江公子，”他开口，声音很温和，像在招呼老朋友，“既然来了，就出来吧。躲躲藏藏，不像你的风格。” 　　江自流从阴影里走出来。　　其他五人也跟着走出来。　　六对八。　　人数上，不占优势。　　但气势上，不输。　　“魏老板好眼力，”江自流摇开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灯光里一晃，“这么黑的天，还能认出我来。” 　　“江公子的扇子，天下独一份，”魏尘笑了，“想认不出来都难。” 　　他顿了顿，看着江自流身后的人：“哟，还请了帮手。曲堡主，贺堡主，郭大侠，杜女侠，还有……卫大侠。都是熟人啊。” 　　卫栖云上前一步，剑尖抬起：“魏尘，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是吗？”魏尘挑眉，“就凭你们六个？” 　　“够不够，试试就知道。” 　　话音落，卫栖云动了。　　他的剑很快——非常快。　　快得像一道闪电，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光，直刺魏尘咽喉。　　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　　因为他知道，面对魏尘这样的对手，没有第二次机会。　　剑到。　　魏尘没动。　　他身后一个黑衣人动了。　　刀光一闪。　　叮——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卫栖云的剑被荡开，但手腕一转，剑锋斜削，削向黑衣人手腕。　　黑衣人退后一步，刀横斩，斩向卫栖云腰腹。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都是快打。　　都是以命搏命。　　卫栖云的剑快，黑衣人的刀也快。　　但卫栖云有伤在身。　　胸口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夜行衣。他的动作慢了一丝——只有一丝，但足够了。　　黑衣人抓住这一丝破绽，刀锋一转，直劈卫栖云面门。　　卫栖云举剑格挡。　　当—— 　　巨响。　　卫栖云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黑衣人得势不饶人，刀光再起，如狂风暴雨，罩向卫栖云。　　眼看卫栖云就要支撑不住，一道银光乍现。　　郭子岳的枪到了。　　枪如游龙，直刺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不得不回身格挡。　　卫栖云趁机喘息。　　但另外五个黑衣人动了。　　五把弯刀，同时劈向郭子岳。　　郭子岳枪势一转，枪杆横扫，荡开三把刀，但另外两把已经到了面前。　　眼看就要劈中，一根长鞭卷来。　　杜飞的鞭。　　鞭梢如毒蛇，缠住一把刀，一拉。　　刀脱手。　　同时，杜飞左手短刀刺出，刺向另一个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后退，刀横挡。　　叮—— 　　短刀刺在刀身上，迸出火星。　　曲猛也动了。　　青鳞剑带起一片青光，像一条真正的青蛇，游向魏尘。　　他要擒贼先擒王。　　但钱贵动了。　　这个矮胖的当铺掌柜，此刻身形快得不可思议。他从怀里掏出一对铁尺，尺身黝黑，尺刃泛着蓝光——淬了毒。　　铁尺架住青鳞剑。　　当—— 　　巨响。　　曲猛后退一步，虎口发麻。　　他瞪大眼睛，看着钱贵：“你……你不是不会武功吗？” 　　钱贵笑了，笑得很得意：“谁说我不会？我只是……藏得深。” 　　他铁尺再出，招招狠辣，全是杀招。　　贺锦秋没动。　　他还在等。　　等那个人。　　他的弟弟，贺锦溪。　　但贺锦溪没出现。　　船已经靠岸，人已经下来，但贺锦溪不在其中。　　“别等了，”魏尘忽然开口，声音很温和，“你弟弟不会来了。” 　　贺锦秋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我说，”魏尘看着他，眼神很怜悯，“你弟弟不会来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贺锦秋浑身一震：“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魏尘耸耸肩，“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还想着背叛我。这样的人，留着是祸害。所以，昨天夜里，我送他上路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扔过来。　　当啷一声，落在贺锦秋脚边。　　是一块玛瑙。　　贺锦溪的。　　背面刻着个字—— 　　“溪”。　　贺锦秋弯腰捡起玛瑙，手在抖。　　他认得这块玛瑙。　　这是三年前，他送给弟弟的生日礼物。他说：“锦溪，你长大了，该有块像样的了。以后行走江湖，看见这块玛瑙，就知道你是飞鹰堡的人，没人敢欺负你。” 　　可现在，玛瑙在，人没了。　　“你……你杀了他？”贺锦秋抬起头，眼睛血红。　　“是，”魏尘点头，“我杀了他。就像杀一条狗。” 　　贺锦秋怒吼。　　弯刀出鞘。　　刀光如雪，直劈魏尘。　　这一刀，含怒而发，带着他全部的悲痛和愤怒。　　快如闪电。　　狠如雷霆。　　魏尘没动。　　他身后又窜出两个黑衣人，两把弯刀同时架住贺锦秋的刀。　　三把刀绞在一起。　　贺锦秋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但魏尘动了。　　他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很细，很短，像一根针。　　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毒针。　　他身形一闪，就到了贺锦秋身后，短剑直刺贺锦秋后心。　　贺锦秋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机，想躲，但被两把刀死死缠住，躲不开。　　眼看短剑就要刺入。　　一道白影闪过。　　江自流的扇子到了。　　扇骨点向魏尘手腕。　　魏尘收剑，后退，看着江自流，笑了。　　“江公子终于出手了。” 　　“魏老板好手段，”江自流摇着扇子，“杀人灭口，嫁祸栽赃，玩得真溜。” 　　“过奖，”魏尘说，“都是跟人学的。” 　　“跟谁学的？” 　　“一个……老朋友。” 　　话音落，魏尘短剑再出。　　这次，是刺向江自流。　　剑很快。　　快到只能看见一道蓝光。　　江自流没退。　　扇子展开。　　扇面山水一晃。　　叮—— 　　扇骨架住短剑。　　魏尘手腕一翻，短剑顺着扇骨滑下，削向江自流手指。　　江自流松开扇子，扇子在空中一转，另一只手接住，扇骨点向魏尘咽喉。　　魏尘后退，短剑横挡。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　　都是险招。　　都是以快打快。　　魏尘的短剑毒，江自流的扇子巧。　　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其他人，已经支撑不住了。　　卫栖云伤重，被两个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杜飞长鞭虽利，但面对三个黑衣人的围攻，渐渐力不从心。　　曲猛和钱贵打得难解难分，但钱贵的铁尺有毒，曲猛不敢硬接，束手束脚。　　郭子岳一杆银枪独斗四个黑衣人，枪法虽精，但也险象环生。　　贺锦秋最惨——他怒极攻心，刀法虽猛，但破绽百出，被两个黑衣人抓住机会，一刀砍在肩上，深可见骨。　　血喷出来。　　贺锦秋闷哼一声，后退，弯刀拄地，喘息。　　败局已定。　　六个人，打不过八个人。　　因为魏尘的手下，都是高手。　　都是亡命之徒。　　而江自流这边，有人受伤，有人分心。　　江湖搏杀，胜负往往就在一线之间。　　“江公子，”魏尘一边出剑一边说，“投降吧。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江自流没说话。　　他只是出扇。　　扇影重重，像山，像水。　　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胸口的旧伤在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和铜拐仙学艺时留下的，每逢阴雨天就会发作。今天虽然没下雨，但江边湿气重，伤口又开始疼了。　　手也开始抖。　　不是怕，是力竭。　　他已经三十岁了。　　不再是二十岁那个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年轻人了。　　江湖催人老。　　催人死。　　魏尘也看出来了。　　他笑了，笑得更得意。　　短剑一紧，攻势更疾。　　江自流后退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退到了栈桥边缘。　　下面是滚滚江水。　　退无可退。　　“结束了，”魏尘说，短剑直刺江自流心口。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　　剑如毒蛇，快如闪电。　　江自流想挡，但手慢了一分。　　眼看剑就要刺入。　　就在这时——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桃花色的剑光。　　很轻，很柔，像春风。　　但春风里，藏着杀机。　　叮—— 　　桃花色的剑光点在了魏尘的短剑上。　　短剑偏了三分，擦着江自流的衣襟刺过。　　魏尘脸色一变，后退，抬头。　　栈桥的桅杆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剑如桃花。　　楚胭。　　他来了。　　“楚胭？”江自流一愣。　　“江大哥，”楚胭从桅杆上飘然而下，落在江自流身边，剑尖斜指地面，“我没来晚吧？” 　　“不晚，”江自流笑了，“刚刚好。” 　　魏尘看着楚胭，眼神阴沉：“你是谁？” 　　“楚胭，”楚胭说，“赏剑山庄，楚胭。” 　　“赏剑山庄？”魏尘皱眉，“沈瑜寰的人也来凑热闹？” 　　“我不是沈庄主的人，”楚胭摇头，“我是我自己的剑。” 　　话音落，他动了。　　剑出。　　不是很快。　　但很稳。　　稳得可怕。　　剑尖颤动着，画出朵朵桃花，罩向魏尘。　　魏尘短剑连点，点向桃花中心。　　但桃花散了。　　化作更多的桃花。　　漫天桃花，如梦似幻。　　魏尘脸色再变。　　他认出了这套剑法—— 　　“桃花剑法”。　　赏剑山庄的镇庄剑法之一。　　据说练到极致，可以一剑化千花，千花皆杀机。　　楚胭显然还没练到极致。　　但他练到了七分。　　七分，够了。　　桃花如雨，笼罩魏尘。　　魏尘短剑连挡，但挡不住全部。　　一朵桃花擦过他的脸颊。　　血痕出现。　　又一朵桃花划过他的手臂。　　衣袖裂开，皮开肉绽。　　魏尘后退，再后退。　　一直退到船边。　　“撤！”他咬牙下令。　　黑衣人和钱贵同时后退，跳上船。　　缆绳砍断。　　船离岸。　　“想走？”卫栖云想追，但伤太重，刚迈步就踉跄倒地。　　杜飞的长鞭卷出，卷住一个黑衣人的脚踝，想把他拉下来。　　但那黑衣人狠，一刀砍断自己的脚，惨叫着掉进江里。　　船驶入黑暗。　　渐渐消失。　　码头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几个站着或躺着的人。　　江自流喘着气，看着楚胭：“你怎么来了？” 　　“我回山庄的路上，越想越不对，”楚胭收剑，“陆先生是魏尘的人，他给你的消息，肯定是陷阱。所以我就折回来了。” 　　“来得正好。” 　　“但剑……”楚胭看着远去的船，“没拿到。” 　　“拿到了，”江自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截断剑。　　秋水剑的剑柄部分。　　“刚才交手的时候，我从魏尘怀里摸出来的，”江自流说，“他虽然拿到了剑，但还没来得及带走全部。” 　　楚胭看着那截断剑，又看看江自流，笑了。　　“还是你厉害。” 　　江自流也笑了，但笑得很苦。　　因为贺锦秋走了过来。　　他肩上血流如注，但手里紧紧握着那块玛瑙。　　“江老弟，”他说，声音沙哑，“我弟弟……真的死了吗？” 　　江自流沉默片刻，点头：“应该是。” 　　贺锦秋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是我没教好他，”他哽咽，“是我这个当哥的……没用。” 　　曲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老贺，节哀。” 　　贺锦秋摇头，摇头，再摇头。　　然后，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走向黑暗。　　走向不知名的远方。　　没人拦他。　　也没人知道，他要去哪。　　也许，是去给弟弟收尸。　　也许，是去报仇。　　也许，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江自流看着他的背影，很久。　　然后转身，对其他人说：“我们也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杜飞扶起卫栖云。　　郭子岳收起枪。　　曲猛扛起青鳞剑。　　楚胭走在最后。　　六个人，互相搀扶着，离开码头。　　身后，江水依旧。　　涛声依旧。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