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十六章 漠北黄沙兄弟义

  雨终究还是没下下来。   云在天边堆了又散,散了又堆,像一群犹豫不决的羊。风倒是大了,卷起街上的尘土和落叶,打在脸上,细细地疼。巴蜀城的午后闷热得像蒸笼,连狗都懒得叫,趴在阴凉处吐舌头。   江自流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手里拿着那块从尸体掌心找到的布片。   粗麻布,边缘参差,像是从某件衣服上硬撕下来的。那个“西”字绣得很粗糙,针脚凌乱,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绣上去的,又像是……故意绣得这么难看,为了不让人认出针法。   西门家。   他把布片收进怀里,转身下楼。   杜飞还没回来——去送信已经两个时辰了。城西土地庙离这儿不远,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江自流走到客栈门口,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每个人都很匆忙,脸上写着各自的忧愁或欢喜。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过,车上的糖人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几个孩童追着车跑,笑声清脆,像银铃。   多好的午后。   多好的人间。   可有些人,已经看不到这样的午后了。   江自流收回目光,正要回身,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   街对面,巷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佩剑,身形挺拔,像一杆枪。   但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江自流眯起眼。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头。   帽檐下,是一双很大的眼睛——大得出奇,眼白很多,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井。此刻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恐惧。   卫栖云。   他果然还活着。   江自流没有动。   卫栖云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   风卷起尘土,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散去。   许久,卫栖云转身,走进巷子。   江自流跟了上去。   ---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像迷宫。   卫栖云走得很快,但脚步有些踉跄——他受伤了。虽然极力掩饰,但江自流看得出来,他伤得不轻。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死胡同。   卫栖云停下,背对着江自流,肩膀微微起伏,在喘息。   “你受伤了,”江自流说。   卫栖云没回头,只是说:“小伤。”   “谁干的?”   “自己人。”   江自流走近几步:“西门家的人?”   卫栖云猛地转身,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江自流:“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江自流看着他,“能让你这么狼狈的,江湖上没几个人。西门家算一个。”   卫栖云笑了,笑得很苦。   “你说得对,”他说,“是西门信。”   西门信。   西门家老五。   那个在百花楼一掷千金的五爷。   “他亲自出手?”江自流皱眉。据他所知,西门信的武功虽然不错,但应该不是卫栖云的对手。   “不是他,”卫栖云摇头,“是他手下的人。六个,都是高手。我杀了四个,重伤两个,自己也没讨到便宜。”   他撩开衣襟。   胸口缠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一刀,差半分就到心脏,”卫栖云说,“我运气好。”   江自流沉默片刻:“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卫栖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狭窄的天空,“关于秋水剑,关于西门家,关于……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   “沈瑜寰和魏家的恩怨。”   江自流眼神一凛。   “二十年前,沈瑜寰还不是赏剑山庄庄主,魏川魏尘也不是黑市枭雄。那时候,江湖上有三柄名剑——秋水、春山、冬雪。三柄剑里,藏着一个秘密。”   卫栖云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什么秘密?”   “不知道,”卫栖云摇头,“我只知道,那个秘密关系到前朝的宝藏,也关系到……当朝的一些人。西门家想得到那个秘密,沈瑜寰也想,魏家兄弟也想。二十年前,为了争抢秋水剑,沈瑜寰和魏家的老爷子动手,老爷子输了,剑归了沈瑜寰。老爷子回去后就病死了,临死前嘱咐两个儿子,一定要把剑夺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江自流。   “所以,这次秋水剑失窃,根本不是意外。是魏家兄弟策划了二十年,终于动手了。而西门家,在背后支持他们。”   江自流想起了那块“魏”字铁牌。   想起了陆先生。   想起了染坊里那些孩子的尸体。   这一切,果然都是连在一起的。   “那你查到了什么,让他们非杀你不可?”他问。   卫栖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很旧,泛黄,边缘残缺不全。上面写满了字,很潦草,像匆忙间记下的笔记。   江自流接过,仔细看。   越看,脸色越凝重。   纸上记的,是西门家和魏家这些年的交易记录——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交易了什么,分了多少赃。其中有一条,是三年前的:   “七月初九,收孩童五十,分银五千两。西门取三,魏取二。”   下面还有一条批注:   “孩童多病弱,途中死十二,弃于野。”   江自流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这……你是从哪弄来的?”他问。   “魏尘的书房,”卫栖云说,“我花了三个月,买通了他的一个丫鬟,才找到机会进去。只来得及抄下这一页,就被发现了。”   他苦笑:“为了这一页纸,我死了三个兄弟。”   江自流看着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   五十个孩子。   死了十二个。   像垃圾一样,被丢在荒野。   而这些人,用这些孩子的命,换来了白花花的银子。   “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比畜生还不如,”卫栖云说,“畜生至少不会对自己的同类下手。”   他把纸收回怀里,看着江自流:“江老弟,我这次来找你,不是托孤。是托事。”   “什么事?”   “帮我,”卫栖云说,“帮我把这些畜生,送进地狱。”   他的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更大了,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江自流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三天后,城南码头,魏尘和西门信有一笔交易,”卫栖云说,“我要去截了他们。”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那是送死。”   “死又何妨?”卫栖云笑了,笑得很惨烈,“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死在关外了。是你救了我,让我多活了三年。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还你这条命。现在,机会来了。”   江自流沉默。   三年前,关外,黄沙帮。   那是他和卫栖云第一次见面。   那时卫栖云还不是追风剑,只是个普通的江湖客,接了趟镖,要护送一批药材出关。结果被黄沙帮盯上了,十几个人围着他打,他浑身是血,还死死护着镖车。   江自流路过,顺手救了他。   其实也不算救——当时黄沙帮的人见江自流来了,认得他是“万事通”,不想惹麻烦,就撤了。   但卫栖云记下了这份情。   他说:“江兄,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江自流当时只是笑笑,没当真。   江湖上的承诺,像风里的沙,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卫栖云记住了。   三年间,他帮江自流做过三件事——一次是送信,一次是找人,一次是调解纠纷。每次都很尽心,从不问为什么。   现在,他要还第四条命。   用命还。   “卫兄,”江自流说,“我不需要你还命。”   “我需要,”卫栖云看着他,“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我有勇气面对这些畜生的理由。而你,就是那个理由。”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得让江自流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还在吹,卷起巷子里的尘土和落叶,打在两人身上。   远处传来更鼓声——申时了。   “三天后,我也去码头,”江自流终于说。   卫栖云一愣:“你去做什么?”   “截船,抓人,拿剑。”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江自流说,“我找了帮手。”   卫栖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样,”他说,“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江湖上没有常理,”江自流说,“只有因果。”   “好,”卫栖云点头,“那我们就一起,去把这因果了结了。”   他伸出手。   江自流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很用力。   像要把彼此的手骨捏碎。   ---   回到客栈时,杜飞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房间里,脸色有些古怪。   “信送到了?”江自流问。   “送到了,”杜飞说,“但老吴说,有些人来不了。”   “为什么?”   “死了,”杜飞看着他,“你写的那些信,有一半的人,已经死了。”   江自流愣住。   “怎么死的?”   “不知道,”杜飞摇头,“老吴只说,这半年里,江湖上死了很多人。都是莫名其妙死的,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家里,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死的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欠过你人情。”   江自流的手握紧了。   他想起了那封匿名信。   “江湖起风了。小心朋友。”   原来,风早就起了。   只是他后知后觉。   “还剩几个人能来?”他问。   “三个,”杜飞说,“青蛇堡的曲猛,飞鹰堡的贺锦秋,还有……铁面儒生郭子岳。”   曲猛,贺锦秋。   他们果然来了。   为了还人情,也为了……清理门户。   “他们什么时候到?”   “明天,”杜飞说,“老吴说,他们已经到巴蜀了,在城外等着。”   江自流点点头,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晚。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像血。   “杜飞,”他忽然说,“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说。”   “如果三天后,我死了,”江自流转过身,看着她,“麻烦你去京城,找一个叫李熙纯的姑娘。告诉她,江自流……对不起。”   杜飞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像会死的人,”她说。   “人都会死。”   “但你不是一般人。”   “我也是人。”   杜飞笑了:“好,我答应你。如果三天后你死了,我就去京城,找李熙纯,告诉她,江自流是个混蛋,到死都在惦记她。”   江自流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涩。   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夜幕降临。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而他的故事,也许三天后,就要结束了。   但他不后悔。   江湖人,死得其所,便是善终。   “对了,”杜飞忽然说,“今天在土地庙,我还遇到一个人。”   “谁?”   “一个男人,”杜飞说,“很漂亮的男人,穿白衣,背长剑,眼睛像桃花。他说他认识你,问你最近好不好。”   江自流一愣。   楚胭?   他不是回赏剑山庄了吗?   “他叫什么名字?”   “没说,”杜飞摇头,“但她留了句话给你。”   “什么话?”   “‘剑心已明,人莫再疑’。”   江自流笑了。   楚胭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杜飞犹豫了一下,“‘小心身边人’。”   江自流笑容一僵。   “身边人?”   “对,”杜飞点头,“她说,有些人看着是朋友,其实不是。有些人看着不是朋友,其实是。”   这话很玄。   但江自流听懂了。   江湖如棋局,黑白难分。   人心如深海,深浅难测。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白纸扇。   展开。   扇面上的山水,在烛光里朦胧胧胧。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但看山的人,心境已不同。   “三天后,”他轻声说,“一切都会揭晓。”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传来狗吠声。   一声,两声。   像在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