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十四章 荒坟冷雨孤女薄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染坊破败的瓦片上,啪嗒,啪嗒,像更夫迟滞的脚步。后来就密了,连成线,织成帘,在夜风里斜斜地飘,把天地都罩进一片凄冷的沙沙声里。   江自流和杜飞站在染坊的废墟中,手里拿着从附近农户借来的铁锹。   脚下是一片看似平整的土地。   但江自流下午就看出来了——这里的土色比周围深,草长得比周围密,像是被翻动过,又掩埋回去。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味,在雨气里更明显了。   “开始吧,”他说。   两人同时下锹。   泥土很湿,很沉,一锹下去,带起浓重的土腥味。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头发贴在额上,视线模糊。   但他们挖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一锹,一锹。   时间在雨声里流逝。   半个时辰后,铁锹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   是木板。   杜飞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   一块木板露出来,很粗糙,边缘已经腐烂。她看了江自流一眼,两人合力,把木板掀开。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即使在雨里,那味道也浓烈得令人作呕。   木板下,是一个浅坑。   坑里,堆叠着小小的身体。   五具,也许六具,看不清,因为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蜷缩着,像在睡梦中。   杜飞的手在抖。   她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但那些都是该死的恶徒。眼前这些,只是孩子。   江自流站着,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汗。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望不见底。   “畜生,”杜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江自流没说话。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小小的尸体。   衣服都被扒光了,大概是怕留下线索。但其中一个孩子的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很普通的红绳,已经褪色,发黑,但还系着,像某个母亲最后的挂念。   他伸出手,想碰那根红绳,又停住了。   “盖上吧,”他说。   杜飞看着他:“不报官?”   “官?”江自流笑了,笑得很冷,“你觉得,这里的官,会管吗?”   杜飞沉默。   她知道他说得对。   巴蜀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这里的官员,大多和黑市有牵连,睁只眼闭只眼。更何况,这事牵扯到西门家。   “那怎么办?”她问。   江自流站起身,望着茫茫雨夜。   “记着,”他说,“记着他们的样子,记着这笔债。然后,讨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杜飞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滔天的怒火。   两人重新掩上土,把木板盖回去,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很淡,很模糊,像没睡醒的眼睛。   两人往城里走。   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像两个逃荒的难民。   走到城门口时,天已大亮。   城门刚开,早起的农夫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妇人挎着篮子,一切都如常。   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好像那些孩子,从未来过这世间。   ---   回到客栈时,掌柜的看着他们,眼神古怪,但没多问。江湖人,怪事见多了。   江自流上楼,换了身干净衣服。   手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有些发炎。他拆开绷带,重新上药,包扎。   动作很熟练。   像做过无数次。   杜飞敲门进来,也换了身衣服,红衣似火,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江自流说,“等魏尘下一步动作。”   “他会有什么动作?”   “不知道,”江自流摇头,“但一定会有。他费尽心机引我去染坊,不会只为了让我看几具尸体。”   杜飞沉默片刻,忽然说:“江自流,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她看着他,“你和那些孩子非亲非故,和贺锦溪也闹翻了。这事牵扯到西门家,牵扯到朝廷,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你完全可以抽身,为什么非要蹚这浑水?”   江自流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新。   “六年前,”他背对着杜飞说,“我在漠北救过一个孩子。那孩子被马贼掳去,要卖到关外。我救了他,送他回家。他母亲跪下来给我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说我是菩萨。”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是遗腹子,他父亲死在了战场上。他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那天只是去河边洗衣服,一回头,孩子就不见了。”   杜飞静静听着。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死了,”江自流说,“第二年冬天,漠北大雪,他家房子塌了,母子俩都压死了。我去的时候,只看见两具冻僵的尸体,母亲还紧紧抱着孩子。”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   “所以,”江自流转过身,看着杜飞,“我不是菩萨,也救不了所有人。但看见了,就不能不管。能救一个是一个,能讨一笔债是一笔债。”   他的眼睛很亮。   像燃着火。   杜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真是个傻子,”她说。   “我知道。”   “但我喜欢傻子。”   江自流也笑了。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急。   蹬蹬蹬上楼,停在门外。   敲门声响起。   “江公子在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   江自流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灰布衫,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他看见江自流,抱拳:“江公子,在下卫栖云。”   卫栖云。   追风剑卫栖云。   江自流的朋友,三年前一起对战关外黄沙帮的战友。   “卫兄?”江自流一愣,“你怎么来了?”   卫栖云走进来,关上门,脸色很凝重。   “江老弟,我长话短说,”他看着江自流,“我这次来,是托孤的。”   “托孤?”   “对,”卫栖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我可能活不长了。如果我死了,麻烦你,去找我女儿,把这个交给她。”   江自流接过信。   信封很普通,没写字。   “你女儿?”他问,“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女儿?”   “没人知道,”卫栖云苦笑,“她随母姓,叫仇如雪。今年二十七岁,在京城住。地址在信封里。”   “为什么托给我?”   “因为,”卫栖云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你是江自流。因为你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江自流沉默片刻:“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大麻烦,”卫栖云压低声音,“我查到了一些事,关于西门家,关于黑市,关于……秋水剑。”   江自流眼神一凛。   “秋水剑在西门家手里?”   “不在,”卫栖云摇头,“但西门家知道剑在哪。他们要用那柄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卫栖云说,“我只知道,那件事一旦做成,江湖会大乱,朝堂也会动荡。所以,他们必须灭口。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得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自流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恐惧。   “你知道了什么?”江自流问。   “我知道,”卫栖云一字一句,“秋水剑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改朝换代的秘密。”   房间里死寂。   杜飞的手已经按在了鞭柄上。   江自流看着卫栖云:“你为什么不逃?”   “逃不了,”卫栖云摇头,“他们的人,已经盯上我了。我这次来巴蜀,就是故意引开他们,好让你有时间去找我女儿。”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江自流。   “这个,也给她。告诉她……她爹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娘。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玉佩很普通,青玉的,雕着一只燕子。   江自流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很凉。   “卫兄,”他说,“跟我走。我能保你。”   卫栖云笑了,笑得很苍凉。   “江老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债,得自己还。”   他抱拳:“就此别过。若我死了,替我照顾如雪。若我活着……我们再喝一杯。”   说完,他转身就走。   推开门,下楼。   脚步声很快消失。   江自流站在原地,握着信和玉佩。   杜飞走过来:“要追吗?”   “追不上,”江自流摇头,“他想走,没人追得上。”   追风剑卫栖云,轻功或许不是江湖第一,但逃命的功夫,绝对是顶尖的。   “那现在怎么办?”杜飞问。   江自流把信和玉佩收进怀里。   “按他说的做,”他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事。”   “什么事?”   “贺锦溪,”江自流看着窗外,“他欠的债。”   雨已经完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金灿灿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人,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