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很荒凉。 和城东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店铺,没有客栈,只有破败的民居、废弃的作坊、长满荒草的坟地。路是土路,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陷进半只脚。 魏尘的落脚点在一片废弃的染坊里。 染坊很大,占地足有十几亩,但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落。几排染缸东倒西歪,缸身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霉味,腐味,还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染料味。 江自流和杜飞在染坊对面的树林里停下。 树林很密,枝叶交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林子里很暗,很静,只有虫鸣声,窸窸窣窣的。 “就是那儿,”杜飞指着染坊中间那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陆先生说,魏尘每次都在那间屋子和手下见面。” 江自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屋子是青砖砌的,门关着,窗糊着纸,看不清里面。屋外没有人,但江自流能感觉到——屋子里有人。 不止一个。 “等?”杜飞问。 “等,”江自流说,“未时一刻,他该出来了。” 两人在树林里坐下。 杜飞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一个给江自流。 馒头已经凉了,硬了,但江自流接过来,慢慢吃着。 林子里很闷热。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杜飞看着他,忽然说:“你手怎么样了?” 江自流抬起包扎过的手:“没事。” “那个姑娘包的?” “嗯。” “手挺巧。” “是。” 沉默。 只有咀嚼声。 “江自流,”杜飞忽然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觉得……这件事,你不该管。” 江自流转头看她。 杜飞看着远处的染坊,眼神很凝重:“魏尘背后是西门家,西门家背后是朝廷。这不是江湖事,这是朝堂事。江湖人管朝堂事,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我知道。” “那你还管?” “因为沈瑜寰是我朋友。” “朋友?”杜飞笑了,笑容有些讽刺,“为了朋友,把命搭上?” 江自流没说话。 她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五年前,你为什么要救我?”她反问。 江自流一愣。 “那时候在漠北,我被黄沙帮围攻,你不认识我,为什么要救我?”江自流看着她,“难道不是为了‘道义’两个字?”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那不一样。” “一样,”江自流站起身,望着染坊,“江湖人,总得信点什么。有人信钱,有人信权,我信朋友。” 他说得很平静。 但杜飞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她叹了口气:“好吧。反正我欠你一条命,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江自流笑了:“谢了。” 就在这时,染坊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不是魏尘。 是个女人。 桃红色的衣裙,桃花簪,走起路来像风摆杨柳。 苏灼华。 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表情。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树林这边走来。 江自流和杜飞对视一眼,同时藏到树后。 苏灼华走进树林。 她走得不快,像在散步。走到江自流藏身的那棵树前时,她停下了。 “出来吧,”她说,“我知道你们在。” 江自流从树后走出来。 杜飞也走出来。 苏灼华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笑:“怎么?想来抓魏尘?” “是,”江自流说。 “晚了,”苏灼华转身,望着染坊,“他半个时辰前就走了。” 江自流皱眉:“走了?” “走了,”苏灼华说,“我也是来找他的,扑了个空。”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苏灼华回头,看着江自流,“倒是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陆先生告诉我的。” “陆先生?”苏灼华挑眉,“那个卖画的?他的话,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苏灼华走近一步,声音压低,“陆先生是魏尘的人。” 江自流瞳孔一缩。 杜飞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鞭柄上。 “别紧张,”苏灼华笑了,“他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了。魏尘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散布假消息,引你来这里。” “为什么引我来这里?” “因为这里,”苏灼华指着脚下的土地,“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尸体,”苏灼华说,“很多尸体。孩子的尸体。” 江自流的手握紧了。 杜飞的脸色也变了。 “贺锦溪贩来的孩子,有些在路上就死了,有些病死了,还有些……不听话,被打死了,”苏灼华的声音很平静,但江自流听得出那平静下的寒意,“尸体都埋在这里。魏尘引你来,是想让你发现这些尸体,然后……让你背这个锅。” 她顿了顿,看着江自流:“你江自流,江湖万事通,朋友遍天下。如果被人发现你和这些孩子的死有关,你的名声就完了。你的朋友,也会一个个离开你。” 江自流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灼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笑得很美,很凄凉。 “因为,”她说,“我不想你变成我这样。” “你什么样?” “一个……不相信任何人的人。” 林子里忽然起了风。 吹得树叶哗哗响。 吹起了苏灼华的裙摆,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站在风里,像一朵即将凋零的桃花。 “江自流,”她说,“陪我喝一杯吧。” --- 酒是在城西一家小酒馆喝的。 酒馆很破,很小,只有三张桌子,掌柜的是个老头,话很少,酒很烈。 苏灼华要了一坛烧刀子。 很烈的酒,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她喝得很凶,一碗接一碗,像喝水。 江自流没拦她,只是陪着她喝。 杜飞没喝,她坐在门口,望着外面,像在放哨。 天渐渐黑了。 酒馆里点起了油灯,灯火很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鬼魅。 苏灼华已经醉了。 她趴在桌上,头发散乱,脸颊酡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江自流,”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睡过女人吗?” 江自流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 “睡过。” “多少个?” “不多。” “爱过吗?” “……” 江自流没回答。 苏灼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睡过很多男人,”她说,“每一个都说爱我,每一个都说要娶我,每一个……最后都走了。” 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第一个,是我的青梅竹马,”她放下碗,眼神飘向远处,像在看很远的东西,“我们一起长大,他说他这辈子只爱我一个。我把自己给了他。第二天,他就走了,跟一个富家小姐去了京城。临走前,他给我留了一句话——‘对不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她又倒了一碗酒。 “第二个,是个江湖客,剑法很好,人很温柔。他说要带我闯荡江湖,看遍天下山水。我跟了他三年,三年里,他睡了我无数次,也说了无数次爱我。后来,他为了攀附一个门派长老,把我送给了那个长老的儿子。” 她喝了一口酒,酒顺着嘴角流下来,像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一样。嘴上说爱,心里算计。睡过了,玩腻了,就走了。” 她看着江自流,眼睛红红的:“所以后来,我学会了——睡一个,杀一个。他们不是爱说甜言蜜语吗?不是爱发誓吗?那我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江自流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苏灼华问。 “不可怕,”江自流说,“可怜。” 苏灼华愣住了。 然后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 “可怜……哈哈……你说我可怜……”她边笑边哭,“是啊,我是可怜……可我宁可当个可怕的杀人犯,也不当可怜的傻子!”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江自流面前,俯身,看着他。 “江自流,你想睡我吗?” 酒气扑面。 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江自流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醉了,”他说。 “我没醉,”苏灼华伸手,抚上他的脸,“我很清醒。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的手很凉。 像冰。 “你不想利用我,不想算计我,甚至……不想睡我,”她笑了,笑得很凄凉,“你只是可怜我,像可怜一条流浪狗。” 江自流抓住她的手,移开。 “你不是狗,”他说,“你是人。” 苏灼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吻了他。 很突然。 很用力。 带着酒气,带着泪咸,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热情。 江自流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回应她。 只是任她吻着。 良久,苏灼华松开他,后退一步,笑了。 “果然,”她说,“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转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你去哪?”江自流问。 “去杀人,”苏灼华头也不回,“杀该杀的人。” 她走出酒馆,消失在夜色里。 江自流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杜飞走进来,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 “她……” “她只是太孤独了,”江自流站起身,“孤独到……用恨来填满自己。” 他走出酒馆。 夜色浓得像墨。 天上没有星,没有月,只有厚重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接下来去哪?”杜飞问。 “回客栈,”江自流说,“明天,我们去挖坟。” “挖坟?” “挖出那些孩子的尸体,”江自流的声音很冷,“然后,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杜飞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很坚毅,像刀削斧凿。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可能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好,”她说,“我陪你。”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 影子被拉得很长。 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像两把剑。 刺向这肮脏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