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城西,老槐树。 树真的很老,主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虬结如鬼爪。树冠如盖,遮住了半条街的月光,投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江自流到的时候,子时已过三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渐渐远去。风很冷,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槐树叶哗哗作响,像鬼在低语。 他站在树下,等着。 手里握着那块木牌。 木牌很凉,像冰。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白天那五个黑衣人。 是个驼背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得慢吞吞的,像随时会跌倒。他走到江自流面前,抬起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像针。 “牌子,”老头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江自流把木牌递过去。 老头接过,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点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槐树后走去。 江自流跟上。 槐树后是一堵墙,青砖砌的,很高,很厚,墙上爬满了藤蔓。老头走到墙边,伸手在第三块砖上按了三下,又在第五块砖上按了五下。 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进去,”老头说。 江自流走进去。 墙在身后合上。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很长,很深,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两边的墙上点着油灯,灯火很暗,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 潮湿的土腥味,还有……铜锈味。 江自流沿着石阶往下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哒,哒,哒,像心跳。 走了大约一百级,石阶到底了。 眼前豁然开朗。 ---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大到超乎想象。 江自流站在入口处,放眼望去,竟看不见尽头。头顶是高高的穹顶,上面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发出幽冷的光,像星空。地面铺着青石板,很平整,很干净。 空间被分成三个区域。 最外围,是散摊区。 无数摊位挤在一起,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兵器,秘籍,丹药,毒药,珠宝,古董,甚至还有活物:笼子里的异兽,铁链锁着的人。 人很多。 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有穿锦衣的富商,有穿劲装的江湖客,有蒙面的杀手,有戴斗笠的独行侠。每个人都在压着声音说话,讨价还价,气氛诡异而热烈。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药味,血腥味,汗味,还有淡淡的、甜腻的熏香味。 中间一层,是店铺区。 有店铺,真正的店铺,木结构的,有门有窗,挂着招牌。招牌上写的不是店名,而是代号——“甲三”、“丙七”、“庚十二”。 店铺里的人明显少了些,但穿着更讲究,气度也更沉稳。他们进进出出,不疾不徐,像在逛寻常街市。 最里面,是一栋独立的木楼。 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楼前站着八个护卫,清一色的黑衣,腰佩长刀,面无表情。楼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只有一个字—— “天”。 天字楼。 黑市的核心。 江自流看了一会儿,抬脚往散摊区走。 他没急着去天字楼。 有些事,得从外围开始。 --- 散摊区很挤。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只留下窄窄的过道。江自流沿着过道慢慢走,目光扫过摊位上的东西。 大多是假货。 生锈的刀冒充古兵器,手抄的破书冒充秘籍,泥丸冒充仙丹。但也有真东西——他一眼就看到一柄真正的唐刀,刀身上有流水纹,是真品。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看见江自流看刀,咧嘴笑:“公子好眼力,这刀可是……” “假的,”江自流打断他,“流水纹是后刻的,深浅不对。” 老头笑容一僵。 江自流继续往前走。 走过几个摊位,他停下了。 这个摊位很特别。 不卖兵器,不卖秘籍,只卖画。 画轴卷着,摆在摊位上,有十几卷。摊主是个中年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小凳上,捧着一本书在看,对来往的人看也不看。 江自流拿起一卷画,展开。 画的是山水。 很普通的山水,笔法一般,意境平平。 但江自流看的是画纸。 纸很特别——不是宣纸,不是绢,而是一种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纸,对着光看,能看到纸里有细密的纹路。 和他在赏剑山庄见过的那幅“秋水剑图”,用的是同一种纸。 “这画怎么卖?”江自流问。 书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卖。” “不卖?” “只换。” “换什么?” “消息,”书生合上书,“关于秋水剑的消息。” 江自流眼神一动。 他放下画,在摊位前蹲下:“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书生摇头,“但我知道,你身上有秋水剑的味道。” “剑有味道?” “杀气有味道,”书生看着他,“你最近碰过秋水剑,或者……碰过被秋水剑杀的人。” 江自流沉默片刻:“你到底是什么人?” “卖画的人。” “谁让你来的?” “一个朋友。” 江自流站起身,转身要走。 “等等,”书生叫住他,递过来一卷画,“这个送你。” 江自流接过,展开。 画上还是山水,但这次,山水间多了一柄剑——剑身狭长,泛着秋水般的光,剑尖处有一点红,像血。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剑在人在,剑失人亡。” 字迹很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江自流收起画:“谢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书生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像什么也没发生。 --- 走到散摊区和店铺区的交界处时,江自流停下了。 前面有骚动。 一群人围成一个圈,圈里传出打斗声——兵器碰撞声,闷哼声,还有女人的叱喝声。 他挤过去看。 圈里,一个红衣女子正在和三个大汉交手。 女子很年轻,二十七八岁,一身红衣像火,在幽暗的光里格外扎眼。她的头发束成高马尾,用一根金簪固定,簪尾雕成牡丹形状。她手里握着一根长鞭,鞭身漆黑,鞭梢是金色的,舞动起来像一条毒蛇,又快又狠。 三个大汉都提着刀,刀法不弱,但被长鞭逼得连连后退。 “金牡丹!”一个大汉咬牙道,“我们兄弟跟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赶尽杀绝!” 红衣女子——金牡丹杜飞——冷笑:“无冤无仇?你们在江南拐卖孩童,卖到关外做苦力,这叫无冤无仇?” 话音落,长鞭一卷,缠住一个大汉的脚踝,一拉。 大汉惨叫倒地。 另外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刀光如雪。 杜飞不退反进,长鞭收回,同时从腰间拔出两柄短刀。短刀很短,很薄,刀刃上泛着蓝光——淬了毒。 她身形一转,像一团红色的旋风。 刀光闪过。 两个大汉的刀同时脱手,手腕上各多了一道血痕。 血是黑色的。 毒发了。 两人捂着手腕,脸色惨白,转身想逃。 杜飞没追。 她收起刀和鞭,走到那个倒地的大汉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 “说,”她声音很冷,“孩子卖到哪了?” 大汉嘴角溢血,狞笑:“你……你永远找不到……” 杜飞脚下一用力。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大汉惨叫。 “说。” “在……在飞鹰堡……” “飞鹰堡?”杜飞眼神一凛,“贺锦秋也参与这事?” “不……不是贺堡主,是他弟弟……贺锦溪……” 杜飞愣住了。 江自流也愣住了。 贺锦溪。 又是贺锦溪。 杜飞松开脚,大汉昏死过去。她转身,对围观的人抱拳:“各位,今日之事,是我杜飞私仇,与黑市无关。这三人,我带走了。” 没人说话。 金牡丹杜飞,江湖上谁不认识?有情有义,手段狠辣,惹了她,比惹了阎王还麻烦。 杜飞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把三个大汉绑在一起,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路过江自流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走。 江自流跟了上去。 --- 出了黑市,回到地面。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棵老槐树。风更冷了,月亮被云遮住,天地一片昏暗。 杜飞把三个大汉扔在墙角,转身看着江自流。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问。 “想问你一件事。” “问。” “贺锦溪,”江自流说,“他现在在哪?” 杜飞眯起眼:“你认识他?” “认识。” “朋友?” “曾经是。” 杜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是江自流。” “你认识我?” “万事通江自流,谁不认识,”杜飞抱拳,“五年前,你救过我一条命。在漠北,黄沙帮。” 江自流想起来了。 五年前,漠北,黄沙帮围杀一个红衣女子,他路过,顺手救了。当时女子受了重伤,他没看清脸,只记得她后背有一朵金边牡丹刺青。 “原来是你,”他说。 “是我,”杜飞点头,“欠你的命,我一直记得。” “不用还。” “要还,”杜飞很认真,“江湖人,有恩必报。” 江自流笑了笑:“那你告诉我,贺锦溪在哪?” 杜飞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在查,”杜飞说,“这三个废物,是我抓到的第一条线索。他们说贺锦溪上个月去过关外,和一群神秘人交易,交易的货……是孩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孩子?” “十岁以下的孩童,男童女童都有,一次三十个,卖到关外做苦力,或者……”她顿了顿,“或者更糟。” 江自流的手握紧了。 他想起了冯老五。 想起了冯老五那个捡来的孩子。 如果当年他没捡到那个孩子,那孩子会不会也…… “贺锦溪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问。 “钱,”杜飞冷笑,“还能为什么?黑市里,孩子的价最高,尤其是长相好的,能卖到天价。” “他缺钱?” “飞鹰堡不缺钱,但他缺,”杜飞说,“我查过,贺锦溪这几年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他哥帮他还了几次,后来就不管了。他就自己想办法。” 江自流想起贺锦溪那张脸。 那张普通的脸,普通的眼睛,普通的笑容。 他以为那只是个想闯江湖的年轻人。 原来不是。 “还有什么线索?”他问。 杜飞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来:“这是从其中一个废物身上搜到的。他们说,这是贺锦溪给他们的信物,凭这个,可以去一个地方取钱。” 玉佩很普通,青玉雕的,雕工粗糙。 但江自流认得这块玉。 这是飞鹰堡的玉。 每个堡主和直系亲属都有一块,刻着名字。 他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锦溪”。 “取钱的地方在哪?”他问。 “巴蜀城东,悦来赌坊,”杜飞说,“每个月的十五号,有人在那里等。” 今天十四。 明天十五。 江自流收起玉佩:“谢谢。” “你要去?” “要去。” “我跟你去。” “不用。” “要,”杜飞很坚持,“我欠你一条命,这件事,我帮你。” 江自流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两团火。 “好,”他说。 杜飞笑了。 她把三个大汉拖到阴影里,捆结实,然后拍拍手:“明天午时,悦来赌坊见。” “不见不散。” 她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红衣如血。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很凉。 像贺锦溪的心。 他抬起头。 云散了,月亮又出来了。 冷冷地照着人间。 照着这肮脏的、残酷的、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