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十章 西域黑市见牡丹

  巴蜀城西,老槐树。   树真的很老,主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虬结如鬼爪。树冠如盖,遮住了半条街的月光,投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江自流到的时候,子时已过三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渐渐远去。风很冷,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槐树叶哗哗作响,像鬼在低语。   他站在树下,等着。   手里握着那块木牌。   木牌很凉,像冰。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白天那五个黑衣人。   是个驼背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得慢吞吞的,像随时会跌倒。他走到江自流面前,抬起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像针。   “牌子,”老头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江自流把木牌递过去。   老头接过,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点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槐树后走去。   江自流跟上。   槐树后是一堵墙,青砖砌的,很高,很厚,墙上爬满了藤蔓。老头走到墙边,伸手在第三块砖上按了三下,又在第五块砖上按了五下。   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进去,”老头说。   江自流走进去。   墙在身后合上。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很长,很深,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两边的墙上点着油灯,灯火很暗,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   潮湿的土腥味,还有……铜锈味。   江自流沿着石阶往下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哒,哒,哒,像心跳。   走了大约一百级,石阶到底了。   眼前豁然开朗。   ---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大到超乎想象。   江自流站在入口处,放眼望去,竟看不见尽头。头顶是高高的穹顶,上面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发出幽冷的光,像星空。地面铺着青石板,很平整,很干净。   空间被分成三个区域。   最外围,是散摊区。   无数摊位挤在一起,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兵器,秘籍,丹药,毒药,珠宝,古董,甚至还有活物:笼子里的异兽,铁链锁着的人。   人很多。   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有穿锦衣的富商,有穿劲装的江湖客,有蒙面的杀手,有戴斗笠的独行侠。每个人都在压着声音说话,讨价还价,气氛诡异而热烈。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药味,血腥味,汗味,还有淡淡的、甜腻的熏香味。   中间一层,是店铺区。   有店铺,真正的店铺,木结构的,有门有窗,挂着招牌。招牌上写的不是店名,而是代号——“甲三”、“丙七”、“庚十二”。   店铺里的人明显少了些,但穿着更讲究,气度也更沉稳。他们进进出出,不疾不徐,像在逛寻常街市。   最里面,是一栋独立的木楼。   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楼前站着八个护卫,清一色的黑衣,腰佩长刀,面无表情。楼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只有一个字——   “天”。   天字楼。   黑市的核心。   江自流看了一会儿,抬脚往散摊区走。   他没急着去天字楼。   有些事,得从外围开始。   ---   散摊区很挤。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只留下窄窄的过道。江自流沿着过道慢慢走,目光扫过摊位上的东西。   大多是假货。   生锈的刀冒充古兵器,手抄的破书冒充秘籍,泥丸冒充仙丹。但也有真东西——他一眼就看到一柄真正的唐刀,刀身上有流水纹,是真品。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看见江自流看刀,咧嘴笑:“公子好眼力,这刀可是……”   “假的,”江自流打断他,“流水纹是后刻的,深浅不对。”   老头笑容一僵。   江自流继续往前走。   走过几个摊位,他停下了。   这个摊位很特别。   不卖兵器,不卖秘籍,只卖画。   画轴卷着,摆在摊位上,有十几卷。摊主是个中年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小凳上,捧着一本书在看,对来往的人看也不看。   江自流拿起一卷画,展开。   画的是山水。   很普通的山水,笔法一般,意境平平。   但江自流看的是画纸。   纸很特别——不是宣纸,不是绢,而是一种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纸,对着光看,能看到纸里有细密的纹路。   和他在赏剑山庄见过的那幅“秋水剑图”,用的是同一种纸。   “这画怎么卖?”江自流问。   书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卖。”   “不卖?”   “只换。”   “换什么?”   “消息,”书生合上书,“关于秋水剑的消息。”   江自流眼神一动。   他放下画,在摊位前蹲下:“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书生摇头,“但我知道,你身上有秋水剑的味道。”   “剑有味道?”   “杀气有味道,”书生看着他,“你最近碰过秋水剑,或者……碰过被秋水剑杀的人。”   江自流沉默片刻:“你到底是什么人?”   “卖画的人。”   “谁让你来的?”   “一个朋友。”   江自流站起身,转身要走。   “等等,”书生叫住他,递过来一卷画,“这个送你。”   江自流接过,展开。   画上还是山水,但这次,山水间多了一柄剑——剑身狭长,泛着秋水般的光,剑尖处有一点红,像血。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剑在人在,剑失人亡。”   字迹很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江自流收起画:“谢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书生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像什么也没发生。   ---   走到散摊区和店铺区的交界处时,江自流停下了。   前面有骚动。   一群人围成一个圈,圈里传出打斗声——兵器碰撞声,闷哼声,还有女人的叱喝声。   他挤过去看。   圈里,一个红衣女子正在和三个大汉交手。   女子很年轻,二十七八岁,一身红衣像火,在幽暗的光里格外扎眼。她的头发束成高马尾,用一根金簪固定,簪尾雕成牡丹形状。她手里握着一根长鞭,鞭身漆黑,鞭梢是金色的,舞动起来像一条毒蛇,又快又狠。   三个大汉都提着刀,刀法不弱,但被长鞭逼得连连后退。   “金牡丹!”一个大汉咬牙道,“我们兄弟跟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赶尽杀绝!”   红衣女子——金牡丹杜飞——冷笑:“无冤无仇?你们在江南拐卖孩童,卖到关外做苦力,这叫无冤无仇?”   话音落,长鞭一卷,缠住一个大汉的脚踝,一拉。   大汉惨叫倒地。   另外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刀光如雪。   杜飞不退反进,长鞭收回,同时从腰间拔出两柄短刀。短刀很短,很薄,刀刃上泛着蓝光——淬了毒。   她身形一转,像一团红色的旋风。   刀光闪过。   两个大汉的刀同时脱手,手腕上各多了一道血痕。   血是黑色的。   毒发了。   两人捂着手腕,脸色惨白,转身想逃。   杜飞没追。   她收起刀和鞭,走到那个倒地的大汉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   “说,”她声音很冷,“孩子卖到哪了?”   大汉嘴角溢血,狞笑:“你……你永远找不到……”   杜飞脚下一用力。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大汉惨叫。   “说。”   “在……在飞鹰堡……”   “飞鹰堡?”杜飞眼神一凛,“贺锦秋也参与这事?”   “不……不是贺堡主,是他弟弟……贺锦溪……”   杜飞愣住了。   江自流也愣住了。   贺锦溪。   又是贺锦溪。   杜飞松开脚,大汉昏死过去。她转身,对围观的人抱拳:“各位,今日之事,是我杜飞私仇,与黑市无关。这三人,我带走了。”   没人说话。   金牡丹杜飞,江湖上谁不认识?有情有义,手段狠辣,惹了她,比惹了阎王还麻烦。   杜飞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把三个大汉绑在一起,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路过江自流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走。   江自流跟了上去。   ---   出了黑市,回到地面。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棵老槐树。风更冷了,月亮被云遮住,天地一片昏暗。   杜飞把三个大汉扔在墙角,转身看着江自流。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问。   “想问你一件事。”   “问。”   “贺锦溪,”江自流说,“他现在在哪?”   杜飞眯起眼:“你认识他?”   “认识。”   “朋友?”   “曾经是。”   杜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是江自流。”   “你认识我?”   “万事通江自流,谁不认识,”杜飞抱拳,“五年前,你救过我一条命。在漠北,黄沙帮。”   江自流想起来了。   五年前,漠北,黄沙帮围杀一个红衣女子,他路过,顺手救了。当时女子受了重伤,他没看清脸,只记得她后背有一朵金边牡丹刺青。   “原来是你,”他说。   “是我,”杜飞点头,“欠你的命,我一直记得。”   “不用还。”   “要还,”杜飞很认真,“江湖人,有恩必报。”   江自流笑了笑:“那你告诉我,贺锦溪在哪?”   杜飞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在查,”杜飞说,“这三个废物,是我抓到的第一条线索。他们说贺锦溪上个月去过关外,和一群神秘人交易,交易的货……是孩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孩子?”   “十岁以下的孩童,男童女童都有,一次三十个,卖到关外做苦力,或者……”她顿了顿,“或者更糟。”   江自流的手握紧了。   他想起了冯老五。   想起了冯老五那个捡来的孩子。   如果当年他没捡到那个孩子,那孩子会不会也……   “贺锦溪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问。   “钱,”杜飞冷笑,“还能为什么?黑市里,孩子的价最高,尤其是长相好的,能卖到天价。”   “他缺钱?”   “飞鹰堡不缺钱,但他缺,”杜飞说,“我查过,贺锦溪这几年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他哥帮他还了几次,后来就不管了。他就自己想办法。”   江自流想起贺锦溪那张脸。   那张普通的脸,普通的眼睛,普通的笑容。   他以为那只是个想闯江湖的年轻人。   原来不是。   “还有什么线索?”他问。   杜飞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来:“这是从其中一个废物身上搜到的。他们说,这是贺锦溪给他们的信物,凭这个,可以去一个地方取钱。”   玉佩很普通,青玉雕的,雕工粗糙。   但江自流认得这块玉。   这是飞鹰堡的玉。   每个堡主和直系亲属都有一块,刻着名字。   他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锦溪”。   “取钱的地方在哪?”他问。   “巴蜀城东,悦来赌坊,”杜飞说,“每个月的十五号,有人在那里等。”   今天十四。   明天十五。   江自流收起玉佩:“谢谢。”   “你要去?”   “要去。”   “我跟你去。”   “不用。”   “要,”杜飞很坚持,“我欠你一条命,这件事,我帮你。”   江自流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两团火。   “好,”他说。   杜飞笑了。   她把三个大汉拖到阴影里,捆结实,然后拍拍手:“明天午时,悦来赌坊见。”   “不见不散。”   她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红衣如血。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很凉。   像贺锦溪的心。   他抬起头。   云散了,月亮又出来了。   冷冷地照着人间。   照着这肮脏的、残酷的、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