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 第九章巴蜀路上初闻枭

　　回到赏剑山庄时，已是子夜。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地照着山路。江自流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上走，脚步很轻，像猫，几乎听不见声音。　　山门前的守卫看见他，微微颔首，没有阻拦。　　显然沈瑜寰交代过。　　山庄里很安静。　　大多数宾客已经睡了，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像皮影戏。空气里有淡淡的酒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夜来香，开在墙角，香气在湿气里格外浓郁。　　江自流沿着回廊慢慢走。　　走到剑阁前时，他停下了。　　剑阁三楼还亮着灯。　　沈瑜寰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往客房走。　　走到半路，一个人影从假山后转出来。　　红衫，佩剑，桃花眼。　　楚胭。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江自流，眼神很复杂。　　“江大哥，”他轻声说，“你受伤了。” 　　江自流抬起包扎过的手：“小伤。” 　　“谁伤的？” 　　“一个朋友。” 　　楚胭沉默片刻：“贺锦溪？” 　　江自流没否认。　　楚胭走近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胭脂色的面容此刻有些苍白。　　“我下午听到了些消息，”他说，“飞鹰堡的贺锦溪，三天前就离开堡里了，说是去江南做生意。但他走的那天，有人看见他和几个陌生人在镇外碰头。” 　　“什么人？” 　　“不清楚，但其中一个人……”楚胭顿了顿，“有人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铁牌。” 　　江自流眼神一凛。　　“什么样的铁牌？” 　　“黑铁做的，上面好像刻着字，但离得远，看不清。” 　　江自流从怀里掏出那块“魏”字铁牌：“这样的？” 　　楚胭看了一眼，点头：“很像。” 　　两人对视。　　月光很冷。　　“江大哥，”楚胭问，“这到底是什么？” 　　“前朝锦衣卫的东西。” 　　“锦衣卫？那不是早就……” 　　“有些东西，死灰复燃。” 　　江自流收起铁牌，拍拍楚胭的肩：“这件事你别管，好好练你的剑。寿宴之后，该去哪去哪。” 　　楚胭看着他：“那你呢？” 　　“我？”江自流笑了笑，“我也有我的路。”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楚胭在身后说：“江大哥，小心。” 　　江自流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像告别。　　--- 　　客房在东北角的一个独立小院。　　很安静，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江自流推开自己的房门，里面亮着灯。　　郭子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　　银枪放在桌上，枪缨在灯下红得像血。　　他抬头看了江自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没睡？”江自流关上门。　　“等你。” 　　“等我做什么？” 　　“看看你死了没。” 　　江自流笑了，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让你失望了，还活着。” 　　郭子岳放下书，看着他手上的新绷带：“换药了？” 　　“嗯。” 　　“谁换的？” 　　“一个姑娘。” 　　郭子岳没再问。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明天我去巴蜀，”江自流说。　　“巴蜀？” 　　“秋水剑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巴蜀黑市。我要去查查。” 　　“我跟你去。” 　　“不用，”江自流摇头，“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山庄。沈庄主寿宴在即，我担心……有人会捣乱。” 　　郭子岳看着他：“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江自流喝了一口茶，“是这里更需要你。沈庄主虽然武功高，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在，我放心。” 　　郭子岳沉默片刻，点头：“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睡吧，”江自流站起身，“明天还要早起。”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郭子岳吹熄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江自流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悦君楼里，穆晴晴那双清澈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我想离开这里，你会……带我走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心头。　　江自流翻了个身。　　竹影在窗纸上晃动，像鬼魅。　　他忽然觉得，这江湖，像一张网。　　而他，正在网中央。　　越挣扎，缠得越紧。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江自流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郭子岳已经在练枪。　　没拿真枪，只拿了一根竹竿，但在他手里，竹竿也成了枪——刺、挑、扫、劈，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带着破风声。他的动作很稳，呼吸很匀，眼神很冷，像冰。　　江自流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没去告别。　　江湖人，最怕告别。　　--- 　　山下的镇子刚苏醒。　　早点摊的炉火已经烧旺，蒸包子的雾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带着面香。卖菜的农夫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作响。几个孩童追着一只黄狗跑过，笑声清脆。　　江自流在摊子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包子很烫，馅很足，是猪肉大葱的，香。　　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尝最后的安宁。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路很宽，两边是田野，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在晨风里泛起金色的波浪。远处有山，青黛色的，一层一层的，云雾在山腰缭绕，像仙境。　　江自流走得不快。　　他在等。　　等该来的人。　　果然，走了不到五里，身后传来马蹄声。　　很急。　　由远及近。　　江自流没回头，继续走。　　马蹄声在身后停下。　　“江自流！” 　　一个清脆的声音。　　江自流转身。　　沈琼莹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粉色的骑装，头发扎成马尾，在晨风里飞扬。她瞪着他，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你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委屈。　　“我怕你哭。” 　　“我现在更想哭！” 　　江自流笑了笑，走过去，拍拍马脖子：“好马。” 　　“别打岔！”沈琼莹跳下马，走到他面前，“你去哪？” 　　“巴蜀。” 　　“去做什么？” 　　“办事。” 　　“什么事？” 　　“江湖事。” 　　沈琼莹咬着嘴唇，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紧得江自流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我不管，”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我要跟你去。” 　　“别闹。” 　　“我没闹！”沈琼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子，“我知道你去做什么。爹都告诉我了，你去查秋水剑。我也要查！我也是沈家的人！” 　　“太危险。” 　　“我不怕！” 　　“我怕。” 　　沈琼莹愣住了。　　江自流推开她，看着她：“我怕你出事。怕你受伤。怕你……死。”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沈琼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要答应我，”她抽泣着，“一定要回来。寿宴那天，一定要回来。我要你看着我爹切寿糕，我要你喝我敬的酒，我要你……我要你……” 　　她说不下去了。　　江自流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好，”他说，“我答应你。” 　　沈琼莹破涕为笑，但眼泪还在流。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到江自流手里：“这个给你。里面是我求的平安符，还有……还有我的头发。” 　　荷包是粉色的，绣着桃花，针脚很细，但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江自流握紧荷包：“谢谢。” 　　“一定要回来。” 　　“嗯。” 　　沈琼莹又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我等你！” 　　她说完，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粉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荷包。　　很轻。　　但很重。　　--- 　　接下来的路，走得很顺。　　江自流买了匹马，一路往西。白天赶路，晚上住店，三天后，已经进了巴蜀地界。　　巴蜀的路，和江南不同。　　陡峭，崎岖，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路很窄，只容一马通过，下面是奔腾的江水，轰轰作响，震耳欲聋。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还有淡淡的腥味——江水的腥味。　　江自流牵着马，小心地走着。　　走到一个拐弯处，他停下了。　　前面有人。　　五个人。　　拦在路中间。　　都是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　　刀很特别——弯刀，刀身狭长，刀尖上翘，像月牙。　　关外的刀。　　关外黄沙帮的刀。　　江自流松开马缰，往前走了一步。　　“几位，”他笑着说，“拦路打劫？”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抱拳：“江公子，久仰。” 　　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　　“你们认识我？” 　　“江湖万事通，谁不认识。” 　　“那几位这是……” 　　“想请江公子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江自流摇头：“不好意思，我赶路。” 　　“那恐怕由不得江公子了。” 　　话音落，五个人同时动了。　　刀光如雪，从五个方向劈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很默契。　　很狠辣。　　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　　江自流没动。　　他等刀到眼前，才动了。　　白纸扇展开。　　扇面山水在刀光里一晃。　　叮叮叮叮叮—— 　　五声脆响。　　五把刀都被荡开。　　江自流的身影已经退到三丈外，依然摇着扇子，脸上还带着笑。　　“几位刀法不错，”他说，“可惜，还差点火候。” 　　五个黑衣人眼神都变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后退，让开了路。　　为首的黑衣人抱拳：“江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多有得罪，请。” 　　江自流挑眉：“不打了？” 　　“打不过，何必送死。” 　　“那你们……” 　　“我们只是试探，”黑衣人说，“看看江公子值不值得我们请。” 　　“现在呢？” 　　“值。” 　　江自流收起扇子：“那你们到底想请我去哪？”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过来。　　江自流接住。　　木牌很普通，上面刻着一个字——“市”。　　黑市的市。　　“三天后，子时，”黑衣人说，“巴蜀城西，老槐树下，有人等您。” 　　“谁？” 　　“去了就知道。” 　　黑衣人说完，五人同时跃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峭壁后。　　路中间，又空了。　　只剩江自流一个人，和手里的木牌。　　他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然后笑了。　　“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收起木牌，牵过马，继续往前走。　　江水在脚下奔腾。　　轰轰作响。　　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