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修理摊,竟也渐渐有了些名望。自然不是甚么堂皇的名望,不过是左近的租户,晓得这里有两个老师傅,手艺尚可,价钱公道,修那电水壶、收音机、电风扇之类的家常物事,是稳妥的。我们的“店面”,不过是两张矮凳,一方旧木板上摆着些工具与待修的电器,头顶撑着一把硕大的、印着“尿素”字样的破旧遮阳伞,是陈师傅从废品站淘换来的。
日子便在这叮叮当当、焊锡飞舞间流淌过去。我的身子虽不复当年之健,但做些轻省活计,已是无碍。手指摩挲着那些带着油污与锈迹的零件,反倒比当初触摸那光洁的飞控板时,更觉着几分实在。陈师傅依旧是沉默的,只在那关键处,递过一把合适的钳子,或是指出某个我未曾留意的虚焊点。我们像两个老迈的船公,撑着这修理摊的破船,在这城中村的浑浊河流里,勉强维持着不沉。
来寻我们的人,多是这尘寰里的微末之辈。有那急着用电磁炉做饭的主妇,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难处;有那收废品的老汉,推着三轮车来修那仅有的、能出声的半导体;也有那在工厂伤了手指的年轻人,拿着屏碎了的旧手机,问我们能否让它再亮起来,好与家里的孩子视频。
他们的忧愁与盼望,都是具体的,沉甸甸的,关乎一顿饭,一点娱乐,或是一丝亲情的慰藉。听着他们的言语,修着他们的物事,我仿佛也触摸到了这城市那光鲜表皮之下,那真实而粗粝的脉搏。这脉搏,比大疆那些关于“颠覆”、“生态”的宏大叙事,更让我觉着自己是活着的。
一日,摊前来了一对母女。母亲看着不过三十许,面容憔悴,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女娃,眼睛大大的,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她们拿来一个孩童用的学习机,说是屏幕不亮了。
“师傅,能修么?不贵的话……”那妇人声音很低,带着恳求。
我接过那学习机,拆开。里面结构简单,只是排线松脱了。我重新插紧,屏幕便亮了。那女娃看见屏幕上跳出卡通图案,眼睛倏地亮了,小声欢呼了一下。
“小毛病,不收钱了。”我说。
那妇人连声道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作业本纸包着的物事,塞到我手里,便拉着女儿匆匆走了。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两颗有些融化了的水果糖。
我看着那两颗糖,在午后的阳光下,糖纸闪着廉价的、却刺目的光。心里头,那早已结痂的某处,仿佛被这微小的善意,轻轻地撞了一下。
陈师傅在一旁看见了,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只将那把“尿素”伞,稍稍向我这边倾斜了些,挡住了日渐西斜的日头。
然而,这尘寰的营生,也并非总是这般带着些许温情的。我们也见识了各样的面孔。有那修好了东西,却要赖掉几块钱工钱的泼皮;有那自己使用不当弄坏了电器,却反诬我们手艺不精的妇人;更有那穿着制服、自称是“市容管理”的人,过来吆五喝六,要收什么“占道费”、“卫生费”,那嘴脸,与当年那“战略发展部”的郑总监,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直接,更不加掩饰罢了。
每遇此事,陈师傅多是沉默着,从那装钱的铁盒里,拿出些零碎票子递过去,算是破财免灾。我起初还有些愤懑,久了,也便惯了。这或许便是这尘寰的法则,在最低处,那权力的触角,反而显得愈发赤裸与狰狞。
我们的摊子斜对面,新开了一家手机店,灯箱招牌做得晃眼,里头卖的多是些仿冒名牌的山寨机。那老板是个油头粉面的后生,终日用大喇叭播放着震耳欲聋的网络神曲,歌词俚俗,调子癫狂。那声音跨过街面,直钻进我们的耳朵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陈师傅皱着眉,望着那喧嚣的店铺,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声音太大,东西怕是不经用。”
我不明其意。过了不到半月,那家手机店竟真的冷清了下来。隐约听人来修东西时说起,那店里卖出的手机,多是些样子货,用不了几日便毛病百出,返修也无用,名声便臭了街。
我这才想起陈师傅那日的话。他这双看惯了线路与故障的眼睛,竟也能从那浮华的喧嚣里,看出那内里的不堪来。这份洞察,怕是在那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永远也学不来的。
夜里收摊回去,陈师傅偶尔会喝一点廉价的米酒。他喝酒也是沉默的,就着一小碟花生米,慢慢地呷。有一次,他喝得多了些,那古井般的脸上,竟也泛起一丝潮红。他望着窗外那被各类违章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忽然说道:
“老周,你是有大学问的……跟我们,不一样。”
我正就着昏灯看一本旧的《无线电》杂志,闻言一怔,苦笑道:“我有什么学问?不过是个被丢出来的废件。”
他摇了摇头,那双因酒精而略显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一样的。你看那些图,眼神……不一样。”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句,“那眼神,是往里钻的。我们修东西,眼神是往外看的,只看它坏在哪里,接上便是。你……你看的是它为啥要这么走,为啥会这么坏。”
我默然。不曾想,我这点不合时宜的“钻营”,竟被他这沉默的旁观者,看得如此分明。
“可惜了。”他最后说了这三个字,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不再言语。
“可惜了”甚么?他是可惜我这“学问”沦落至此?还是可惜这世道,让这般“往里钻”的眼神,竟无处安放?
我没有问。他也不会答。
这尘寰里的微光,固然给了我一条生路,却也照见了更多无解的谜题与沉沦。我这条破船,暂时是搁浅在这泥滩上了,免了倾覆之灾。但抬眼望去,四周依旧是茫茫的水域,看不见彼岸,也望不见归程。唯有这修理摊前的方寸之地,与身旁这个沉默的恩人,是眼下唯一可把握的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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