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六宫的井沿爬满青苔,死鸽的眼皮又颤了颤,幽绿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极了坟头飘着的鬼火。 林小棠倚在楚昭然臂弯里,后颈的旧疤突然发烫。 她盯着案几上那封画着藤蔓的信笺,喉间泛起腥甜——这是预知能力即将发动的前兆。 “阿棠?“楚昭然察觉到她的异样,指腹轻轻摩挲她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他们成婚后他亲手挑的,“又要疼了?“ 林小棠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三天前暗卫在御膳房发现的毒粉,昨日太医院丢失的麻沸散,还有今早西六宫井里的死鸽,所有线索都像乱麻缠成一团。 若再不用预知,等前朝余孽动手时,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昭然,我要用预知。“她仰头看他,眼底映着烛火,“这次...可能比以往更疼。“ 楚昭然的瞳孔骤缩。 他记得三个月前她为查刺客用过一次,痛得在他怀里昏了整整两日;半年前为解他身中蛊毒,她咬碎了三颗后槽牙。 他扣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不行。“ “昭然。“林小棠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眉骨间的刀疤——那是北境战场留下的,“你说过,这天下你要,我也要。 可若这天下要塌了,我要你站在最稳的地方。“ 殿外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惊起檐下栖鸟。 楚昭然喉结滚动,最终松开手,将她抱得更紧:“我在。“ 林小棠闭上眼。 熟悉的刺痛从眉心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往她脑仁里扎。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听见楚昭然压低的“阿棠别怕“,接着眼前突然亮起刺目的光。 上元节的花灯海在她眼前铺开。 金吾不禁夜,朱雀大街上挂满了锦缎扎的双鱼灯、莲花灯,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跑过,笑声撞在城墙上。 可那片热闹底下,藏着暗涌—— 街角茶棚里,三个穿靛青布衫的男人碰了碰茶盏,最左边那个撩起裤脚,露出小腿上狰狞的蛇形刺青; 御街旁的杂耍班子里,耍流星锤的汉子弯腰捡道具,袖中滑出半截黑铁,在地上磕出火星; 宫城角楼的飞檐上,有黑影攀着藤蔓往上爬,腰间挂着的不是烟花,是用油纸包着的火药; 最清晰的画面停在太和殿。 朱红的宫灯被风刮得摇晃,戴青铜面具的人踩着满地碎玉冲上来,手里举着的前朝玉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提刀的死士,刀刃上的血珠往下淌,滴在她凤冠上—— “够了!“林小棠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剧烈咳嗽着,眼前还残留着重影,“元...上元节。“ 楚昭然忙拿帕子给她擦脸,指腹沾了她唇角的血:“别急,慢慢说。“ “他们要在上元节动手。“林小棠抓住他龙袍的下摆,“朱雀大街的茶棚、杂耍班子,宫城角楼,都是他们的人。 带头的...戴青铜面具,拿着前朝玉玺。“ 谋士“唰“地站起来,腰间玉牌撞在案几上发出脆响:“这和之前的线索对不上! 暗卫查到的信笺、西六宫的死鸽,都指向他们要对皇后动手,怎么突然转到上元节?“ 暗卫首领握紧腰间的淬毒匕首:“末将这就去查所有可疑人等——“ “慢。“林小棠按住太阳穴,预知里那株藤蔓的暗号突然清晰起来,“他们故意放了假消息。 信笺、死鸽、张尚宫失踪,都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们的目标是我,放松对元节的防备。“ 楚昭然的指尖在龙案上敲出规律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突然握住林小棠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阿棠,你预知到的面具人,可看清模样?“ “没看清。“林小棠摇头,“但他说'楚家的江山该还了',和三年前刺杀你的死士说的一样。“ 谋士突然倒抽一口冷气:“三年前那批死士,正是前朝忠靖公旧部! 陈承礼当年随先皇后入京,极得前朝皇帝信任,后来假死潜伏,极可能就是现在的幕后主使!“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末将这就调影卫去查陈承礼的下落,再派细作混进朱雀大街的商户——“ “不。“楚昭然打断他,目光像寒夜里的刀,“明面上按兵不动。 他们要我们以为被假消息骗了,我们就将计就计。“他转向林小棠,眼底翻涌着暗潮,“阿棠,辛苦你再用一次预知? 确认他们动手的具体时辰。“ 林小棠刚要应,突然听见殿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染血的信鸽撞在窗纸上,脚环的竹筒里掉出半片染蛊的碎布——和预知里面具人腰间的暗纹一模一样。 “来不及了。“林小棠攥紧他的手,“他们已经开始动了。“ 楚昭然猛地起身,龙袍在地上扫出一片阴影。 他抽出腰间的玄铁剑,剑鸣响彻殿宇:“传我命令,所有暗卫换便装混入朱雀大街,影卫守宫城四角,御林军今夜子时三刻提前换防。“他转头看向谋士,“你去太医院,让他们备足金疮药和解毒丹。“ 谋士领命而去,玄色官靴踏得金砖作响。 暗卫首领刚要退下,林小棠突然喊住他:“等等。 西六宫的井,让影卫把水抽干。 那只死鸽...眼睛是绿的。“ 暗卫首领的背一僵,随即抱拳:“末将明白。“ 殿外的更夫敲过四更,梆子声里混着北风的呜咽。 林小棠望着楚昭然的侧影,他腰间的龙纹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暖光。 她摸了摸后颈的淡疤,那里的热度渐渐退了——但她知道,真正的血火,才要开始。 窗外,朱雀大街的茶棚里,穿靛青布衫的男人揭开茶盏盖,水面上浮着片带血的碎玉。 他抬头望向宫城方向,青铜面具在夜色里闪着幽光。 西六宫的夜风吹得井边的老槐沙沙作响,暗卫首领握着淬毒匕首的手紧了紧。 影卫们用辘轳绞着粗绳,井水混着青苔翻涌而出,当最后一尺水面见了底,那只死鸽的尸体终于从淤泥里浮上来——它原本闭合的眼皮竟缓缓掀开,幽绿的光从瞳孔里渗出来,像两盏极小的鬼火。 “大人!“提灯的影卫声音发颤,灯火在他手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黄,“这鸽子...眼睛在动!“ 暗卫首领蹲下身,戴了鹿皮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鸽眼。 幽绿光晕突然暴涨,他猛地缩回手,就见那层幽绿竟是密密麻麻的蛊虫,正顺着鸽尸的眼眶往外爬,每一只都只有米粒大小,背甲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前朝养蛊的手段。“他低咒一声,抽出匕首割断自己的衣袖,将死鸽裹紧,“速报陛下!“ 御书房的烛火被风拍得忽明忽暗,林小棠靠在软榻上,额角还敷着楚昭然亲手浸过凉水的帕子。 她望着丈夫在殿中来回踱步的龙纹靴,喉间的腥甜又涌上来——方才预知后的头痛虽退了,后颈旧疤却像被人用烧红的针反复戳刺,每一下都在提醒她:危险远未结束。 “西六宫的蛊鸽,与信鸽脚环里的碎布暗纹一致。“暗卫首领单膝跪在金砖上,裹着死鸽的衣袖被他压在掌心,“末将已命影卫封锁西六宫,所有接触过井水的宫人都服了解蛊丹。“ 楚昭然的指尖在龙案上敲出急雨般的声响。 他突然停步,玄色龙袍在地上扫出半道黑影:“陈承礼当年随先皇后入太医院,最擅用蛊虫做暗记。 这只鸽子...是给同党传递'计划启动'的信号。“ 谋士捻着胡须上前,袖口还沾着太医院的药香:“陛下,按原计划,暗卫已混进朱雀大街的茶棚、杂耍班子,御林军子时三刻换防的命令也传了下去。 但臣总觉得,陈承礼放的假消息不止'针对皇后'这一条。“ “先生是说...“林小棠突然开口,帕子从额角滑落到膝头。 她盯着案几上那半片染蛊的碎布,预知里面具人腰间的暗纹突然与碎布上的纹路重叠——那不是普通的藤蔓,是前朝皇陵神道旁的鬼面藤,专生在尸堆里,“他可能还放了另一个假时间?“ 楚昭然猛地转头看她,眼底的暗潮几乎要漫出来。 他走过去坐在软榻边,握住她微凉的手:“阿棠想到什么?“ “上元节是真,但他们可能让我们以为叛乱会在戌时开始。“林小棠的指甲掐进他掌心,“预知里...面具人冲上来时,太和殿的更漏显示的是丑时三刻。“ 谋士倒抽一口冷气:“丑时三刻? 那是宫禁最松懈的时候! 御林军换防在子时三刻,到丑时三刻正好是交接空当——“ “传我命令。“楚昭然打断他,声音像淬了冰的刀,“暗卫首领,你带影卫去朱雀大街,重点盯茶棚里靛青布衫的人,若见他们掀第三次茶盏盖,立刻格杀;御林军提前到丑时换防,换防队伍里掺二十个影卫,专盯提刀的死士。“ 暗卫首领抱拳领命,转身时腰间玉佩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响。 林小棠望着他的背影,后颈的刺痛突然加剧。 她望着案头那盏青铜鹤嘴灯,灯油烧到了灯芯根,火苗忽的一跳,在墙上投出个扭曲的影子——像极了预知里面具人举着的前朝玉玺。 “昭然。“她突然拽住他的龙袍,“城外...有没有可能?“ 楚昭然的眉峰一挑:“城外?“ “预知里太吵了。“林小棠闭了闭眼,“但我听见马蹄声。 很闷,像是裹了布的马蹄,从南边来的。“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沾着泥点的暗卫撞开殿门,跪行两步,声音里带着血沫:“陛下! 城南三十里外,有流民聚集! 约摸五百人,个个背着青布包裹,里面...里面有铁器碰撞的声响!“ 林小棠的手猛地收紧。 她看见楚昭然的瞳孔缩成针尖,看见谋士的胡须在颤抖,看见暗卫首领刚跨出殿门的脚步顿住——那是真正的杀局展开前的寂静。 “流民?“楚昭然的指节抵着下巴,这是他动杀心时的习惯,“现在是腊月,城南哪来的流民?“ “末将扮作货郎探了。“暗卫抹了把嘴角的血,“他们说家乡遭了雪灾,可说话口音杂得很,有北境的,有江南的,还有...还有前朝旧都的。“ 林小棠突然想起预知里面具人喊的那句“楚家的江山该还了“。 她摸了摸后颈发烫的旧疤,那里的刺痛突然变成了灼烧——这是她的预知能力在警告,比任何密报都准。 “昭然。“她抬头看他,眼底映着烛火的光,“陈承礼要的不是上元节的热闹,是让我们以为所有兵力都在城里。 城外那五百人...可能带着火药,要炸开城门,和城里的死士里外夹击。“ 楚昭然猛地站起来,玄铁剑“嗡“地出鞘半寸。 他转身对谋士道:“你带二十个影卫,乔装成商队去城南,探清流民底细;暗卫首领,你留一半影卫在城里,另一半随我去城防营调兵——“ “等等。“林小棠拉住他的手腕,“我跟你去。“ 楚昭然的手指覆上她后颈的疤,轻轻摩挲:“阿棠,你需要休息。“ “我没事。“林小棠扯出个笑,可那笑比哭还涩,“我后颈的疤在烧,说明他们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我要看着你砍断那把刀。“ 殿外的北风突然卷着雪粒子拍在窗纸上。 楚昭然望着她泛白的唇,最终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好。 但你若晕了,我就把你绑在龙撵里。“ 林小棠还没来得及应,就听见殿外传来影卫的呼喝。 她侧耳细听,那声音里带着狂喜:“找到了! 陈承礼的藏身之处找到了!“ 楚昭然的目光瞬间如刀。 他抽出玄铁剑,剑鸣混着窗外的雪粒,在殿中炸开一片冷冽的光。 林小棠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突然想起预知里面具人刀尖上的血珠。 她摸了摸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他们成婚后他亲手挑的,此刻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雪越下越大了。她知道,真正的血火,才要烧得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