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楚昭然将林小棠的手轻轻放回软榻,指腹在她腕间停了片刻——脉搏虽弱,倒比方才稳了些。 他转身时玄铁令已扣在掌心,指节压得令上螭纹生疼:“暗卫戊,去偏殿把医仙戊的药炉看好,若有半分闪失......“ “属下明白。“暗卫戊抹了把脸上的血,转身时靴跟磕在门槛上,却连踉跄都不敢,几乎是扑着冲了出去。 书案上的云州地图刚展开,墨迹未干的红笔便重重戳在城郊十里坡:“镇北军前锋营从东山口迂回来,要在寅时前卡住这里。“楚昭然的笔尖沿着山脉走势划过,“青竹堂余孽擅长火攻,让后勤营把水囊全搬到军帐西侧。“ “王爷!“殿外突然传来嘶哑的通报声,“江湖侠客庚求见,说要助北境一臂之力!“ 楚昭然抬眼,正见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映出个挺拔身影。 来者着月白劲装,腰间悬着柄裹满粗布的长剑,发梢还沾着晨露——分明是连夜赶路来的。 他跨进门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却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稳稳站定,抱拳时腕间银铃轻响:“在下庚,听闻有人要趁林姑娘昏迷行不轨之事,特带二十个兄弟来讨个公道。“ 楚昭然放下笔,目光扫过对方腰间那枚刻着“替天“二字的青铜令牌——这是江湖百晓生榜上年年稳居前三的“替天盟“标记。 他指节抵着下巴,忽然笑了:“庚大侠可知,这不是江湖恩怨,是刀枪无眼的战场?“ “刀枪无眼,人心有眼。“庚的声音像淬了霜的剑,“林姑娘救过我替天盟三当家的命,北境护着百姓,便是替天行道。“他解下长剑掷在案上,粗布滑落,露出剑身映月般的寒光,“这柄'昭雪'随我斩过三十七个贪官污吏,今日起听王爷调遣。“ 楚昭然伸手按住剑鞘,指腹触到剑柄处深浅不一的凹痕——都是旧伤,却擦得锃亮。 他忽然将剑抛回庚怀里:“留着,斩该斩的人。“他扯过案上的军令状推过去,“前锋营缺个熟悉地形的向导,你带兄弟去东山口。“ 庚接令时指尖微颤,忽然弯腰抓起案角的朱砂笔,在军令状边缘画了只振翅的玄鸟:“若有差池,以此为凭。“他转身要走,又回头望了眼软榻上的林小棠,声音轻了些,“林姑娘醒了,替我问声好。“ 门帘刚落下,暗卫甲便捧着茶盏进来。 楚昭然盯着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关节泛着不自然的青肿,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 他接过茶盏时突然松手,青瓷盏“啪“地碎在暗卫甲脚边。 暗卫甲猛地屈膝去捡,后颈却被楚昭然扣住,玄铁令抵在他喉结上:“谁让你戴了青竹堂的青铜戒?“ 暗卫甲浑身剧震,后颈的皮肤瞬间绷成铁线。 楚昭然的拇指碾过他耳后那道新月形疤痕——这是三年前暗卫训练时他替自己挡刀留下的,此刻却被一层极淡的香粉盖住。 他冷笑一声,指腹重重按在暗卫甲腕间:“青竹堂的迷香,混着西域的曼陀罗,当本王闻不出来?“ “王爷饶命!“暗卫甲突然跪了,额角撞在碎瓷上,“他们抓了我娘......说只要烧了军粮图......“ 楚昭然的玄铁令在他喉间压出红痕:“军粮图藏在偏殿第三块砖下,你早该知道。“他突然松手,暗卫甲瘫坐在地,却见楚昭然扯下腰间玉佩掷过去,“带着你娘去南境,天亮前出城。“ 暗卫甲抬头时满脸是血:“王爷?“ “本王要的是活口。“楚昭然转身翻出暗卫腰牌丢过去,“告诉青竹堂,他们的人混不进北境。“他盯着暗卫甲连滚带爬跑出门,指尖敲了敲案上的云州地图——刚才庚画的玄鸟,正落在东山口的位置。 软榻那边突然传来极轻的喘息。 楚昭然几乎是扑过去的,就见林小棠的睫毛抖得像暴雨中的蝶,额角沁着冷汗,原本苍白的唇竟泛起诡异的青紫色。 他刚要喊医仙戊,却见她指尖微微蜷起,在被褥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痕迹——是莫家堡的暗号,他们小时候在药铺偷糖吃时发明的。 “云......云州......“林小棠的声音像从极深的井底浮上来,“南......南坡,七......七口枯井......“ 楚昭然抓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烫得惊人。 他凑近她耳边,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呢喃:“埋......埋了火药......子时......“ “小棠,看着我。“楚昭然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睁眼,却见她瞳孔散得厉害,像两团蒙了雾的琥珀,“是预知?“ 林小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他玄色王袍上,红得刺眼。 她抓住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楚昭然......他们要炸山......断......断镇北军后路......“ 楚昭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方才在地图上画的东山口——若南坡的山被炸塌,镇北军前锋营正好卡在两山之间,成了瓮中鳖。 他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声音发颤:“我知道了,我这就改令。“ 林小棠的手指渐渐松开,眼尾滚下一滴泪,又昏了过去。 楚昭然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转身时靴跟撞翻了案角的茶盏。 他抓起桌上的令箭,对着门外吼道:“传镇北军前锋营! 改道西谷口,让后勤营带三百人去南坡挖井!“ “王爷!“暗卫己撞开门,脸上还沾着草屑,“青竹堂的人在城南聚集,比原定时间早了两个时辰!“ 楚昭然将令箭拍在案上,玄铁令的寒光映着他泛红的眼尾。 他最后看了眼软榻上的林小棠,抓起披风甩在肩上:“去把庚大侠追回来,让他带替天盟的人守南坡。“他转身走向殿外,马蹄声已经近得震耳,“告诉所有人——“他的声音混着风声炸开,“今日谁也别想动北境一根汗毛!“ 殿内烛火突然熄灭,黑暗中传来林小棠极轻的呢喃,像一片雪落在心尖:“昭然......小心......“ 而此时的云州城郊,二十里外的山坳里,三盏红灯笼同时亮起。 神秘首领捏碎手中的密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林小棠那丫头醒了?“他望着远处渐起的尘烟,突然笑了,“正好,让北境的狼和他的小狐狸,一起死在这云州城里。“ 他挥了挥手,身后三百死士同时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这一回,混着此起彼伏的马嘶,像一把淬了毒的刀,重重插进黎明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