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盯着地上那团模糊的影子,直到皇帝的龙靴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才缓缓直起腰。 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滑进脊背,她忽然想起方才皇帝说话时,袖口翻起的金线暗纹——与谋士甲腰间玉佩上的锁边,竟是同一款式的缠枝莲。 “女官?“小宦官捧着烛台进来添油,火苗“噼啪“炸开,将她的影子惊得晃了晃。 林小棠这才惊觉自己在青砖上站了半柱香,指节还紧紧攥着带血的纸条,“云“字上半部分被血浸透,像团化不开的墨。 次日卯时三刻,皇帝的步辇停在御书房后巷。 林小棠跟着他穿过两重雕花影壁,又绕了段铺着青石板的暗廊,最后停在面刻满云纹的石壁前。 皇帝抬手在第三块云纹上按了三按,石壁“吱呀“裂开条缝,霉味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密室不大,中央摆着个檀木匣。 皇帝打开时,林小棠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匣中半块碎玉静静躺着,缺口处的锯齿状纹路,与她昨日拍在案上的那块严丝合缝。 “当年抄家时,朕亲自监的刑。“皇帝指尖抚过玉上的族徽,“那老匹夫临刑前喊'先皇后会为我等伸冤',朕一怒之下摔了他的玉牌,却不想这半块滚进了地砖缝。“他抬眼看向林小棠,“你说青竹堂是谋士甲的私宅,可朕的密探回报,上月十五,大臣己的马车在青竹堂后门停了盏茶时间。“ 林小棠猛地抬头:“大臣己分管户部,玉竹斋那三笔汇往青竹堂的银子,正是从他管辖的银号走的账!“ “所以昭然那小子派暗卫盯着他,倒算有先见之明。“皇帝将碎玉推到她面前,“拼上吧,看看能不能拼出什么。“ 两块玉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月光色的玉面上,除了族徽,还刻着一行极小的隶字:云州西三十里,藏兵图。 林小棠的指尖重重叩在“云州“二字上——与谋士甲临死前那句“在...云...“对上了。 她正欲开口,腰间的通讯玉突然发烫。 是楚昭然的暗卫传讯:“王爷请女官速回王府,有紧急军情。“ 楚昭然的书房里燃着松烟墨的味道。 林小棠推开门时,他正低头看案上的密报,玄色大氅半搭在椅背上,露出劲瘦的肩线。 听见动静,他抬眼,眼底的阴鸷让林小棠心头一跳——这是他要动杀心时才会有的眼神。 “暗卫丁跟了大臣己七日。“楚昭然将密报推过来,“前五日那老匹夫只去茶楼听戏,第六日酉时却绕了三条街,进了城南破庙。 丁子在房梁上蹲了半夜,看见二十几个带刀的人从地底下钻出来。“他指节敲了敲密报上的地图,“破庙地下有条密道,直通城外的废弃砖窑——今早丁子想进去探路,被发现了。“ 林小棠的呼吸一滞:“他伤得重吗?“ “肋下中了两刀,左肩箭伤。“楚昭然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但他把砖窑的结构图和密道走向画在了衣衬里。“他从袖中摸出张染血的纸,展开时,林小棠看见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圈,“丁子说,砖窑里堆的不是砖,是装着铁砂的木箱——铁砂能铸刀。“ “所以谋士甲背后的势力,在云州藏兵图之外,还在京城附近私铸兵器?“林小棠捏着图纸的手发颤,“可他们为什么要让丁子发现?“ “因为他们想让我们以为,这就是全部。“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的贴身大太监捧着明黄缎盒进来,盒中是块染血的令牌:“暗卫丁在昏迷前塞给守门侍卫的,说这是从追杀他的人身上扯下来的。“ 林小棠接过令牌,背面的火焰纹刺得她眼睛发疼——这是神秘首领下属死士的标记,她在北境见过三次,每次都伴着血案。 “他们故意暴露砖窑,暴露死士令牌,就是要引我们顺着这条线查。“楚昭然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指腹蹭过她手背上的薄茧,“小棠,你昨日用了预知能力?“ 林小棠一怔。 她确实在昨夜用了一次预知,看见了谋士甲咽气时的画面,可副作用来得比往常更猛——今早梳头时,镜中的自己眼尾全是血丝。 “头疼?“楚昭然的拇指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轻得像片羽毛,“丁子说,砖窑里的铁砂够铸三千把刀,若我们今夜去查,正好人赃并获。“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但你若觉得不对......“ “我觉得不对。“林小棠打断他,额头突然像被锥子扎了一下,“昨夜预知时,我看见火。 很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有人喊'走水了',可那味道不是木柴,是血。“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楚昭然,他们要的不是我们查到砖窑,是让我们在砖窑查到什么后,彻底放下对另一条线的防备。“ 皇帝突然冷笑:“另一条线? 云州?“他指了指桌上拼接好的碎玉,“林卿家,你说先皇后母家的封地在云州,当年抄家时,云州刺史是朕的表舅。“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可朕刚收到八百里加急,表舅昨日坠马身亡,死状和当年那老匹夫......一模一样。“ 殿内的烛火“忽“地暗了暗。 林小棠望着皇帝腰间晃动的沉水香囊,又想起谋士甲咽气前,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摸向袖中还未凉透的碎玉,头痛突然如潮水般涌来,眼前泛起白茫茫的雾——这是预知能力要发动的前兆。 “小棠?“楚昭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小棠攥紧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她知道用了这次预知,会失明半个时辰,会疼得在地上打滚,可砖窑的火、云州的血、皇帝身上的沉水香......这些线索像团乱麻,她必须看清线头在哪里。 “去拿我的药囊。“她咬着牙对楚昭然说,“里面有止头痛的药丸。“ 楚昭然的手顿了顿,随即快步走向内室。 林小棠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皇帝——对方正垂眸盯着碎玉上的“云州“二字,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像极了谋士甲临死前,那种“你们永远查不清“的猖狂。 头痛越来越剧烈,林小棠眼前的白雾里,隐约浮现出座青砖灰瓦的院子。 院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被风吹得晃了晃,露出“青竹堂“三个大字。 而在院子最深处的地窖里,有口装着半块碎玉的檀木匣——和皇帝密室里的那口,一模一样。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心里说:“用吧。哪怕疼死,也要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