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云团压得更低了,林小棠站在廊下望着漫天翻涌的乌云,后颈突然泛起细密的凉意。
这是她第三次抬手按太阳穴——自昨夜起,那种熟悉的钝痛就像被人用铁锥一下下凿着脑仁,连带着右眼尾神经突突直跳。
“又在用能力了?“楚昭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未愈的沙哑。
他臂上缠着的绷带渗出淡淡血痕,却仍固执地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手背,“小棠,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林小棠垂眸看他掌心的薄茧,喉间泛起酸涩。
她本想瞒过他的——毕竟每次预知后的失明和头痛,总会让他红着眼眶整夜守在榻边。
可此刻风卷着雪粒打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藏在袖中的指尖突然不受控地抽搐起来。
“我看到...“她顿了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看到血。“
楚昭然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记得上个月在青崖关,她用预知能力避开刺客时,也是这样咬着唇,眼尾泛红地说“看到血“。
那次他们差点被埋在坍塌的驿馆里,她的额头撞出鸡蛋大的包,却还笑着说“值得“。
“这次不一样。“林小棠突然攥紧他的袖口,声音发颤,“画面太碎了...像被人揉皱的纸团,我只看到...看到苏婉晴的眼睛,和半块虎符的纹路。“
虎符?
楚昭然瞳孔微缩。
北境军符一直由他亲自保管,昨日押解苏婉晴时,那女人凑在林小棠耳边说的“兵符在谁手里“,此刻突然像根针戳进他心口。
他低头对上林小棠泛着水光的眼睛,喉结滚动两下:“我们即刻启程。“
“现在?“林小棠抬头看天,风卷着雪片打在她脸上,“囚车还没装好,暗卫们——“
“暗卫营三百人已经在院外候着。“楚昭然打断她,指腹轻轻蹭掉她睫毛上的雪,“赵鸿儒经营二十年,京中党羽比雪地里的草根还多。
我昨夜收到陈忠密信,说陛下咳血的方子被人动了手脚。“他声音陡然沉下来,“再拖下去,我们连陛下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林小棠的指尖在他掌心蜷成小团。
她想起三天前在赵府地牢,赵鸿儒捏着茶盏笑的模样:“林姑娘可知,这天下的药,能救人,亦能杀人?“那时她只当是威胁,此刻却突然想起苏婉晴月白衣袖下若隐若现的药香——和赵夫人当年给她娘的安神汤,味道一模一样。
“好。“她深吸一口气,将药箱系紧在腰间,“我去拿风寒药,路上给暗卫们发。“
楚昭然望着她快步走向偏房的身影,喉间涌起钝痛。
他知道她在瞒什么——昨夜他守在她榻边,听见她在噩梦里反复呢喃“兵符““血““雷“。
他也知道她为何坚持随军医官的身份——就像十四岁那年她跪在赵府祠堂,用染血的脊背护着半本《千金方》残卷,说“我要让害我娘的人,都尝尝求生不得的滋味“。
“王爷,囚车备好了。“暗卫统领阿七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李墨轩在车里闹,说要见您。“
楚昭然转身时,林小棠已经抱着药箱回来。
她发间的银簪在雪光里闪了闪,像极了去年他在北境给她买的那支——当时她说“庶女戴银簪太招摇“,他却固执地插在她发间,说“我的人,戴什么都该是最显眼的“。
“让李墨轩闭嘴。“楚昭然将林小棠扶上青骓马,自己翻身上前将她圈在怀里,“若再闹,就灌哑药。“
队伍出发时,乌云已经完全遮住了日头。
林小棠伏在楚昭然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却怎么也安不下心。
他们刚出赵府城门,路边的老槐树突然“咔嚓“一声折断,碗口粗的树枝砸在离囚车三步远的雪地上。
驾车的暗卫猛地勒住缰绳,马嘶声惊得囚车里的李墨轩发出尖叫。
“怎么回事?“楚昭然勒住马,手掌按在腰间横刀上。
“像是被雷劈的。“阿七翻身下马检查树桩,指尖沾了些焦黑的木屑,“但没听见雷声。“
林小棠望着树桩上焦黑的痕迹,后颈的凉意更重了。
她记得方才闭眼时,预知画面里闪过一道幽蓝的光——和树桩上的焦痕,颜色一模一样。
队伍继续前进,怪事却接二连三。
行至半山道时,山涧里的冰面突然裂开,惊起一群寒鸦;再往前,暗卫们发现路边的积雪下埋着半片染血的月白袖角,正是苏婉晴昨日穿的那身。
林小棠捏着那片碎布,突然想起预知画面里闪过的素绢——和棺材铺里蒙尸首的,分毫不差。
“停。“楚昭然突然拉住缰绳。
他望着前方被雪雾笼罩的山道,瞳孔骤然收缩,“小棠,闭眼。“
林小棠刚来得及埋下脸,一道幽蓝闪电就从云端劈下。
这次她看清了——那根本不是闪电,而是某种泛着冷光的利器划破空气的轨迹。
闪电劈在他们前方十步处的巨石上,碎石飞溅,擦着林小棠的耳际划过,在她鬓角留下一道血痕。
“保护囚车!“楚昭然抽出横刀护在她身前,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厉,“阿七,带二十人去左边山梁,其余人围成圆阵!“
林小棠捂着发疼的右眼,强撑着抬头。
她看见暗卫们迅速抽刀,将三辆囚车围在中间。
苏婉晴在囚车里冷笑,李墨轩则缩成一团,赵鸿儒却端坐在最中间的囚车,望着天空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期待。
“小棠,别怕。“楚昭然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震颤,“我在。“
林小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这次预知画面比之前清晰了些——她看见血滴落在虎符上,听见苏婉晴的声音:“林姑娘可知,北境三十万大军,只认虎符不认人?“然后是一张模糊的脸,嘴角勾起的弧度,和赵鸿儒如出一辙。
“是赵鸿儒的暗桩!“她突然抓住楚昭然的手腕,“他们要劫囚!“
话音未落,山风突然变了方向。
原本往西北吹的风,此刻竟裹着浓重的血腥气从东南方涌来。
林小棠闻着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想起三年前在乱葬岗救伤兵时,满地尸体腐烂的味道——那是有人刚杀了人,血还没凉透。
“有埋伏!“阿七的喊声响彻山道。
林小棠抬头望去,只见雪雾深处突然涌出一片黑影。
那些人裹着黑斗篷,脸上蒙着黑巾,手中的刀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最前面的人举起手臂,林小棠这才看清他手中握着的——正是半块虎符,和她预知画面里的,分毫不差。
楚昭然将林小棠往怀里又拢了拢,横刀在胸前划出半道银弧。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衣人,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来得正好。“
林小棠攥紧他腰间的玉佩,感受着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
她知道,这场仗,他们躲不过。
但只要他在,只要她还能看见他眼里的光,她就有底气,把所有的阴谋,都撕成碎片。
雪越下越大,黑衣人已经逼近到三十步外。
为首那人掀起黑巾一角,露出的嘴角勾起的弧度,让林小棠的血液瞬间凝固——那和赵鸿儒在赵府地牢里,捏着茶盏笑的模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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