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血溅上风希的脸。 为免误伤,她没有把手指扣在扳机上。 身边,那个俘虏直挺挺倒下。 “啊……”风希看见他,这才喘过气来,心口像是被刺穿了一样痛。武士一言不发地上前,踩着俘虏的背向下一刀,连地板一起捅穿。俘虏扯着脖子惨叫一声,没了动静。 “你……你干什么?”风希惊恐地退后,“他是无辜的!” “这帮俘虏,最是狡猾。你以为他们可怜,就是温良之人吗?实际上他们最会算计——你是来讨伐大名解放他们的,杀了你,正好找大名邀功。”武士一脚踢开俘虏的尸体,一把怀剑从尸体下滚了出来。 风希无言以对。 回头看去,音无抱着弩,没有表情的小脸被血衬得更白。在她脚下,生怕受到牵连的俘虏们闭着眼睛瑟瑟发抖,连哭声都咽在嘴里,引颈待戮。 “快走吧,要来不及了。”风希用拇指拭去音无脸上血迹,说。 武士冷哼一声,上了楼梯。 寺田的手下大概都死在战场上了,上一层也没什么抵抗。只有三两成群的平民站在远处,漠不关心地围观。但再往上一层,他们就遇到了阻碍。 通往望楼的楼梯被截断了。 “请问,这里有梯子之类的吗?”风希问着边上的人们。吃了上次的教训,她不敢跟他们站得太近。 这一层看起来都是些公卿,他们身着华服,似笑非笑地相互谦让,推半天才推了个女官出来。 “各位义士请谅解。”硬顶上来的女官抱歉地欠身,“我们是大名的臣属,不仅受了大名的恩惠,更是与他利益相连。若是大名失了势,我们要如何保住自己高人一等的地位,而不会被贱民反攻倒算呢?” “也就是说,你们不愿配合?”风希皱起眉头。 “不不不,当然不是。”女官微笑着,又欠了欠身,“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大名已经自身难保——只不过,如果我们为义士登顶提供了帮助,义士又打算拿什么作为交换呢?” “啰嗦!”武士一挥刀,粗暴地插进对话,“就拿你们的命来换!我的刀不会讲价,只会杀人,一直杀到下一个人同意为止!” “义士息怒……”女官赔着笑,踩着小碎步飞快退入人群。 公卿们围作一团,头凑着头嘀咕了一会。就在武士要等得不耐烦时,女官又走了出来。 “义士久等了,我们已经决定了。”她再次行礼,“大名有今日的地位,也是拜我们所赐。我们能抬他上去,就能拉他下来。” 在她背后,公卿们四肢跪地,一个叠一个搭起了人梯。人梯最近的一列只有一人,到了最远处已经足足叠了五人上去。女官拾级而上,跪在最高的一阶,伸手抓住望楼的楼梯口。 “请上吧!”她说。 武士满意地轻哼一声,踩着他们的背狂奔上楼。风希犹豫一会也跟了上去,人梯在脚下一起一伏地呼吸着,她低头望了一眼忽远忽近的地板,只觉头晕目眩,赶紧收回视线。 在女官肩上一踩,她爬进了天守的望楼。 等音无也上来后,两人猫着腰爬上通往望楼二层,也就是天守最高处的楼梯。风希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打个手势示意停下。 她趴在楼梯上,小心探出头,看见两个刀顶着刀角力的黑色剪影,燃烧的夜空给它们烫上一圈红边。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反贼?”寺田声音洪亮。 “死得壮烈,好过死得无名!”武士手上颤抖力不能支,被压得步步后退,眼见就要落败。 风希抬着弩陷入犹豫。“大名”寺田的力量太强大,因此鬼面武士还有利用价值。但她们的目的是“拯救”寺田,如果盲目出手,让武士趁机反杀,那就本末倒置了。 “好,那成全你!”寺田大喝一声,一刀压上武士脖子。 弩矢呼啸着从他脚下擦了过去,寺田微微一愣,踢翻武士转头望来。 风希换了弩,抬手一箭又射偏了。 “快点……”她急得破了音。面前是寺田大踏步走来的声音,身后是上弦器的声音,哪个声音先结束,决定了谁能站到最后。 “是你……”寺田突然停下脚步,脸上表情逐渐扭曲,“我认得你……” 那双眼睛倒映的火光,让人只觉心里发寒。 这时风希突然感到有人从她的箭袋里抽出弩矢,连忙伸手向后接过弩,还没抬起来就是一箭。寺田应声跪地,弩弦颤动不已。 这一次,她射穿了他的膝盖。 “来谈——等等!”刚松口气,她就看见在寺田背后爬起的武士的身影。 在她阻止前,寺田的头已经落到了地上。 失败了吗……风希看着他的头颅惊诧地滚动,心里只觉疲惫。最紧要的关头她还是没能保持冷静,手一抖就把箭射了出去。现在寺田死了,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但是,梦境没有结束。 怎么回事?刚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她突然感到腰间剧痛,低头只见一把刀直直地插在那里。 风希软软地倒了下去,有人从侧面接住她,抱着她一起坐在地上。 寺田……还没有死?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寺田的尸体还在原处,武士的手里却空了,他的刀留在了她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们已经没用了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武士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他一把抓住自己的假面,一边往下扯一边挣扎。狂笑与惨叫混合的恐怖声响中,他把它硬生生地撕了下来,像是撕下一张真正的脸。 淋漓的鲜血下,风希认出了寺田的脸。 寺田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他捡起死寺田的头,走到栏杆前,张开双臂。 “敌将,已被我讨取!”他向世界大声宣告自己的胜利,“停止反抗,这是大名的命令!” 这次是真的失败了。音无正一声不吭地帮她按住伤口止血,那也无济于事。在寺田眼皮底下,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他。他时而凭栏眺望,时而手舞足蹈,志得意满状若癫狂。 他可以支配一切了!在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是绝对的真理,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任何—— 怪异。 风希抬起手,解下音无脖子上的御守,用尽全力丢下了楼。 “你在干什么?”寺田举着双手,回头看她。 “祈祷……”她虚弱地说。 “祈祷?”他放声嘲笑,“愚蠢,神明从不回应祈祷!” “神明不回应,但是鬼会……”风希看见一只血手攀上栏杆,微笑起来,“让他找回你的存在吧,对他来说,这就是救赎。” “如你所愿。”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谁……!”寺田大叫着低头,怔住了。在厮杀着燃烧着的大地上,西宫攀着望楼外墙,一只手抓着他的脚腕,满脸的鲜血中一双白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不可能!”寺田拼命想往后退,但是脚腕上的手他怎么也挣不开,“你……你已经死了!” “我死了,但又回来了——回来找你。” “不是我!是渡边……是他害死的你,不要来找我!” 慌乱中寺田摔到地上,他伸手抓了死寺田的刀就去砍西宫的手,但是刀每次都会穿过它,怎么砍也砍不断。片刻之间他的脚就被拖到了望楼外面。 “我死了,死在你面前。你本来可以救我,却无动于衷。”西宫双手抓住他双脚,吊在望楼外面,身下人群在火海中蚂蚁般胡乱狂奔,“所以,我要带你一起下去。” 寺田惊恐地大叫,狠下心一挥刀,把自己的双腿齐齐斩断。火焰腾地升上望楼,西宫落入火海,寺田痛得在地上打滚,又哭又笑。 “得救了得救了!”他抱着头,脸上的血都被鼻涕眼泪冲淡了,“是我赢……” 他没能说下去,一个接一个血手印在他身上浮现,按得他不能动弹。 “我说过不会放过你的,寺田。”西宫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是大名!被人踩在脚下这么久,终于成为了大名!你不能这么对我!”十几个血手印一齐把寺田往楼外拖去,他挣扎着向风希伸出手,“那边的,快来救我!” “西宫,你自己决定吧。”她在音无搀扶下勉强站起。 栏杆噼里啪啦地撞断了,寺田飞出楼悬在空中。 “是我错了!”他用指尖扒着楼板边缘,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这样可以了吗?”西宫问。 “再附赠一项特殊服务,怎么样?”来到寺田面前,风希笑着说。 “好好好!”寺田一迭声地应,“只要能活下来,什么都可以!” “我向来认为人生苦短,什么事都值得经历——那么,摔死是什么感觉,你就好好体会一下吧?” 她抬起腿,一脚把他踹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