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被足球部的学长欺侮,被踩在地上拳打脚踢。为了躲开他们,黯然退部。 被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背叛,无情抛弃。 看似热血少年的佐藤,心里埋着这些不堪的往事。他有绝对正当的理由去憎恨他们,但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这么做,于是他只是对受伤变得敏感。 这也许是懦弱的表现,却未必是懦弱本身。 最为懦弱的人,即便没有这种正当性的支持,也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无能怪罪于他人。仇恨是一剂良药,没有它人便不能原谅自己。 但是,佐藤却选择了逃避。 …… 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照天野所说,佐藤雄马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头脑简单的好处就是不会胡思乱想,以一敌三说上就上,被打了一顿也是说怕就怕。 清见一边打扫庭院,一边如此胡思乱想。 也许是因为肾上腺素的关系,刚才连吃了佐藤四刀也没多大感觉。现在劲头一过,马上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一样,没有一处不疼。手指肿得像香肠,握扫帚都困难。 拖着这样满是疮痍的身体,也就脑筋还能动动了。 话说这庭院真是怎么扫也扫不干净。地上厚厚一层落樱,厚得连樱花的淡香都变得袭人了,踩上去一点声音也不会有。头顶樱树堪称遮天蔽日,粉樱与阳光从枝头一同泻下。每当他费尽力气清出一小块空地,总有落花被春风贴心送来。 佐藤……你是知道自己把树做太大,才打那个赌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像这样一袭白衣在风间扫着落花,如果换成个美少女大概很是有诗情画意,让他也忍不住要驻足多看一眼。可惜这里没有美少女,只有个扫得满头大汗的大老粗。 可恶,难道他是什么高性能人形全自动扫兴机?只要往那一杵,无论什么美景,瞬间都黯然失色? 有高性能是很好没错啦,可作为一个人类而言这是否有些过于悲哀了? 正忙着顾影自怜,他突然一脚踢到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蹲下去,打算把它打开看看。 “等等,那是琉璃的大福。”有谁的声音匆匆赶来。 …… 从什么时候开始,音无琉璃的形象就不是跟双簧管,而是跟大福绑定在一起了呢? 转头看去,音无在树下放下一个托盘,三步并作两步杀到面前,一把夺回盒子抱在怀里。 “原来是牧之原君?”她抬头认出了他,警戒心似乎更重了,“琉璃说了,不会分给牧之原君的。” “还在为这个耿耿于怀啊,偷你吃的又不是我……还是说我的风评,已经沦落到以捉弄女生为乐的小学男生的程度了吗?” 音无郑重点头。 “别同意啊!要是被你同意了,那不就简直像真的一样了吗?” 清见忧伤地扶额。 “对了,音无,有正经事要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同样穿着剑道服,这家伙练剑的样子他却无法想象——大概会被一木刀打翻,然后哭上很久吧? “牧之原君,好像在想失礼的事。” “是你的错觉吧?” “是吗。”音无倒也不多追究,“琉璃,被人当作杂役的样子。” “这样啊——那你是在给谁端茶送水吗?” 音无跟着他的视线,回头看看树下的托盘,托盘上还摆着个盛满清水的茶杯。 “这是琉璃拿来自己喝的。”她理所当然地说。 “还真会偷懒啊你……” 北村师范,你的门生比杂役还杂役。 “不是琉璃偷懒,是没人告诉琉璃要干什么。” “那来扫地吧。”他二话不说递出扫帚。 音无突然对那棵大樱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杂役的房间,琉璃发现一个叫神田千代的人的姓名牌,但是没找到这个人。”像是为了马上转移话题似的,她又说,“大家都说她早就不在了,就把她的身份借给琉璃了。” “神田千代”吗…… 佐藤不点名地提到过他的幼驯染。 消失了的杂役,绝交了的足球部经理—— 微妙的相似之处,令人在意。 “你还挺受欢迎的嘛,也不用挨打——”他换个方向,又把扫帚递给音无,“来,拿好。” “牧之原君,就像以捉弄女生为乐的小学男生一样。” “咳……” 无法反驳。 “不过话说回来,你适应得还真快啊。一般来说,都没法这么自然地接受这种超现实的现实吧?” 他也是,琴吹也是。 “没什么,也就像某种制服play一样。” “不要用这种奇怪的说法……” “制服play,奇怪?” “原来奇怪的是我啊!” “琉璃觉得这里很好,在现实里见不到这么大的樱树。”音无自顾自地抬手去接落樱,“在春天已经不在的日子,又闻到无法挽留的春天的气味,是两倍的遗憾。” 这个说法,仿佛遗憾是什么值得细细品味的东西一样。 “春天还会回来的。” “但是牧之原君还能活着见到几次春天?” “不,你这问法很奇怪吧……” “因为就算活得再久,余生能见到的春天,也不过区区几十个了吧?” “你想说的我也不是不明白啦——照这个算法,是挺少的。” 他一直都嫌漫长的东西,细数起来,也只有几十个转眼就会错过的春天而已。 音无鼓起嘴吹散手心的花瓣。不愧是吹奏部的,一口气又长又稳。 “琉璃,要是能把双簧管带来就好了。”她看着面前乱花纷飞,有些遗憾似的。 “回头你可以去找你的双簧管。” 她摇摇头,“音乐是像梦一样,只在它们的时间活着,在停下来的瞬间就会死去的存在——是找不回来的。找回来的,是某种尸体一样的东西。” 这么说着,她却不见伤感,反而一如既往地沉静,仿佛在无情地陈述这个无情者无从知晓的事实。细碎的樱花瓣夹杂在她的头发间,也许是因为她本来打扮就随性的缘故,并不显得杂乱。 清见无言地看着她。其实他对此还保留意见,因为所谓音乐只是振动的排列组合。但眼前的少女给了他一种错觉,仿佛只要是她说的,那就是真的。 “牧之原君的手受伤了。”音无转头看他,突然话锋一转。 “哦,这个啊……”他抬起手看了看,“没事,应该没断。” “牧之原君请随琉璃过来。” “干嘛?听你说得这么郑重,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并不多做解释,拉着他小步跑到树下,放下盒子拿起茶杯。 “来。”她向他伸出左手。 “终于到这一天了吗?我还以为你是我这一边的,原来还是要结算朋友费啊?” 音无面无表情,只是催促似的默默盯着他。 “手。”见他没有动作,她又说。 “原来这是手啊!学到新知识了呢,真开心,谢谢老师!”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如果对方是琴吹,这时大概会配合地娇嗔一句“你讨打!”。但是在场的是音无,而她跟一根木头也没什么区别,于是他就这么顺利地冷场了。 “把手给琉璃。” “啊,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实在是没法装傻,只能乖乖把手交出去任人宰割。她左手抓着他的手,右手端起杯子向伤处倒下。手上的红肿一遇清水随即消退,清见感到手心传来一股凉意,像是温柔的抚慰。 “真厉害啊。”音无松手后,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已经恢复如初了。 说起来,第一次见到治疗道具这种东西,也就是在这个梦境。这说明佐藤对受伤的恐惧,就是有这种程度吧。 “在杂役的房间里找到的,说是有疗伤功效的泉水——还剩一壶。” “这么珍贵的东西你打算喝掉吗?” “味道很清甜。” “好吧……不管怎么说,还是谢了。” “给。”音无递给他一块大福。 “不是说不给我吗?我真的可以收下吗?不会有诈吧?” “这是某人怀着传达不到的爱意制作的点心,在落花的春天独自品尝的话,孤单的味道就嫌太浓了。” “这你尝得出来?” “嗯。” 清见跟着她坐在树下,边赏樱边吃大福。红豆馅的甜味浓得化都化不开,他一边品尝,一边努力想象她描绘的情形——佐藤雄马深情地揉着糯米团,心中满怀对只有一面之缘的音无的爱意…… 这么想来喜剧味未免太浓了,但是如果换个思路—— “音无,你说的那个房间在哪里?”他把剩下的大福塞进嘴里,站了起来。 “牧之原君要过去吗?”她给他指了方向,“那里很阴森的。” “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牧之原君请稍等一下。”出发前,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什么事……” “帮琉璃带水过来。有点太甜了。” 好吧,就知道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