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从地下室里上来,清见拦住身后的佐仓,“有动静。” 两人凝神细听。屋外马声嘶嘶,蹄声由远及近,听起来是有四五匹马径直向此处奔来。 “你确定是这里?”有人跳下地。 “是,队长!是佐仓家的那姑娘把他带走的,属下看见了!” “来找我的。”清见低声说。 “嘘——”佐仓把食指压在嘴上,“牧之原先生,快回地下室!” 清见猫着腰压低脚步声,小心地退下楼梯。佐仓在他面前关上门,刚要锁上,身后响起猛烈的拍门声,她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喂!有人在吗?”卫兵队长的叫喊。 “来……来了!”她一脚踢开钥匙,深呼吸一口,小跑着去应门。 一开门,面前是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手里火把的火焰被风拉扯着,照得他脸上阴晴不定。 “不好意思,我们歇业了……” “是佐仓家的姑娘啊——你叔呢?”他说着就要往里面走。 “我说了我们歇业了!”她慌忙扒着门框堵住门口,“叔父他……出门了……” “我们要找人。”男人颇不耐烦。 佐仓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这里除了我就没有别人了。” “那不能让我看一眼?” “抱歉,请回吧。”她坚定地说,关了门,转身倚靠在门板上。 “这下头疼了啊……”门上一记重拳,砸得她一个激灵,“绝对在里面,我能肯定!” “队长,”另一个声音提议,“直接闯进去吧?” “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样的权限。你,回城堡请示!” “是!该找谁?” “别问我,快去!” 一匹马急切地跑远了,佐仓这才松了口气。清见小声打开地下室的门。 “他们暂时不会进来了,牧之原先生。”她闩上大门,捡起钥匙挂回原处。 以他们扯皮的本领,怕是一辈子都进不来了。清见暗自思忖,一边跟上她。 “佐仓,时间不多,我就直接问了——你有办法潜入城堡吗?” “潜入城堡吗……”她迟疑着。 “拜托了。” “知道了……”佐仓一手绕着发辫,“非要说的话,有一个……” “是什么?” “直接进去。” “直接进去?” “嗯。城堡里人这么多,他们根本没法分辨你是谁,该不该放你过去——再说雾又是这么浓。”她透过烛火望着他,“只要大摇大摆地走进正门,就能被接纳为城堡的一员。” “这么简单?”清见难以相信,“那你为什么——” “简单是对上等人来说的,因为他们天生就是上等人的做派。至于我们这样的……”她突然一口吹熄蜡烛,“牧之原先生,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 “那想象得出我的样子吗?” 他望着面前的黑暗深处。逐渐地,那里浮现出一个自卑忧郁的女孩形象,像是用她的只言片语拼成的残缺拼图,但又真切得似乎伸手就能摸到。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所谓的“上等人”不会是这副模样,因此不用知道她是谁,只凭这点就能轻易区分她与他们。 “如果是这样,”清见下定决心,“我去试试。” “真的吗?我觉得牧之原先生其实也……” “既然风险不可避免,犹豫也无济于事。”他在黑暗里张望起来,“听起来他们只是守在门口,我找扇窗户出去。” “再帮你打扮一下吧?”她拉住他,“更容易骗过他们。” “可以吗?” “没关系的。能看到牧之原先生成功,我也很开心。” 她重新点起蜡烛,拉着他上楼,进了房间,翻出各式各样的配饰往他身上试。清见无奈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怎么折腾都一股浓重的阴沉味,像是一抹顽固的污秽。 “嗯……”佐仓对着他沉吟,“还是不行啊,把帽檐再压下来点吧。” “佐仓,”他想起来,“你觉得上等人是什么样的?” “就是衣着华丽,举止高贵吧……” “只是这样么?” “不知道啊……”她心不在焉地抚平他的衣褶,“我自己又不是……” “如果说,现在有一个人可以作为他们的代表,那会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应该是温柔吧?”她的目光变得朦胧,透着些许向往,“温柔,开朗又热情,跟谁都合得来——又很会照顾人……” 说的是藤井吧?这么说来,倒是能明白为什么她永远也进不去那座城堡—— 因为无法想象那样的自己。 尴尬的是,对他来说也是如此。 “到了那里,不要在意他们的视线。”佐仓收回目光。 “明白。” “被盘问了也不要慌乱。”她替他系好围巾,“记住你是他们的一员,你有的是自信。” “嗯。” “可以带我一起吗?” “嗯——嗯?为什么突然——” “因为刚得到了勇气吧?既然连牧之原先生都在努力,自己说不定也可以。” 话里有话啊这家伙…… 老实说,带上她的话希望就更渺茫了,因为城堡在抗拒她,或者说是她自己在抗拒自己。而她想要不被认出大概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这又是一枚定时炸弹。 但要是拒绝,炸弹没准当场就引爆了。 “可以,”他决定暂且让步,“麻烦你带路了。” “牧之原先生,意外地是个好人呢……”佐仓给自己披上一件斗篷,“走吧。” 她领着清见从后门离开旅馆。雾比来时更浓了,雾气在月下发着光,仿佛空中洒下水银的细雨。来与去的方向全被抹去,走在这样一条路上,让人不禁疑心这世界的一切——还有自己——是否真实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佐仓停下脚步。 到了?清见抬起头,城堡整个浮现了出来。城门开着大口,两旁点着浑浊的灯火,像是一只巨兽在雾中凝视着他们。 “我不知道我应该许可还是反对这种行为。”城门处传来管家的声音。 “可是没有许可,我们要怎么抓人呢?” “不要在意他们的视线,是你说的。”清见提醒她。 “我知道……”她在斗篷下抓着自己的手,“明明知道的,但是……” “交给我,”他挽起她的手臂,“你就装作我的女伴。” 前方管家和卫兵还在为许可的事纠缠不清。清见带着佐仓,目不斜视地前进。路过他们时,两人的争执被瞬间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咔哒咔哒的异响。 傀儡?他听见背后多出两组机械的脚步,不知是来抓他们的,还是来杀他们。 咔哒咔哒,咔哒。 无论如何,不能回头。 “藤井那小子最好还记得等我们,”一片诡异的气氛里,他突然旁若无人地笑起来,“不然非得让他多喝几杯谢罪不可!” 随着笑声响起,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一只脚踏进城门。 “……我不要问题,我要入侵者!”管家像是刚上了发条,继续先前的话题。 清见长出了一口气。那种装腔作势的做派本就不适合他,一摆脱危机,就觉得连胃酸都泛了上来,只想尽快离开。 “那位女士!”管家突然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佐仓脚下一顿,险些被扯个踉跄,清见连忙搀住她。 “认错了吧?我们是远道而来的。”看着管家走到面前,他拼命挤出一副和善的微笑。因为对这种表情的生疏,脸上的肌肉都酸痛起来。 管家却不理会他,只是凑近了观察兜帽下佐仓的脸。 “请你尊重这位——” “拿下他们!”管家断喝。 还没等清见反应过来,几只大手就抓住了他,把他们强行分开,拖往相反的方向。 “牧之原先生,我该怎么办?”她无助地望着他。 什么怎么办?这是你的梦,一切都是你的意志吧? 他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明明差一点就能闯过来,却在最后的关头失败了。不知道天野现在在哪里?要是她在,这么点人根本不在话下。但是这里只有他,陪着噩梦之主一起被拒之门外,束手无策。 陪着噩梦之主一起……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事到如今,只能冒险一试了—— 他要诱导噩梦之主。 “佐仓,”他朝她喊,“你本来就有进入的资格!” “进入的,资格?” “为什么你对城堡这么熟悉,难道你没有想过吗?” “是啊,为什么呢……” 她的低语被钟声压下,一只白鸽从雾中飞来,盘旋着停在她手上,喙中叼着张卡片。 佐仓瞪大了眼睛。 “我有招待状!”她抓过卡片高举着挥舞,“让我们进去,我有招待状!” 抓着清见的卫兵都停下了动作,他挣脱出来,走到佐仓边上。后者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动,默念着卡片上的文字—— 「来做我女朋友吧,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