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又开了一千年花。 青鸾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花开花谢了。 一万八千年。 从她收下那个叫玄风的徒弟,到现在,已经一万八千年了。 她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金黄的花朵。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手腕的镯子上。 镯子还是温温的。 和一万多年前一样。 阿青端着汤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仙君,喝汤。” 她接过,喝了一口。 甜的。 “阿青。” “嗯?” “今天糖放得刚好。” 阿青笑了。 “放了七千年,终于知道仙君喜欢什么味道了。” 她也笑了。 七千年。 这孩子,跟了她七千年了。 从一个小仙童,长成现在这副模样。 眉眼间有了沉稳,但笑起来还是像个孩子。 她把碗还给他。 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看着远处的云海。 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他住的方向。 感应印温温的。 她知道他在那边。 和那个叫黎梦云的女人一起。 种狗尾巴草,吃火锅,看星星。 一万多年了。 他们一直这样。 她忽然笑了。 “阿青。” “嗯?” “你知道本君这辈子,最不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她。 “什么?” 她想了想。 “是收他做徒弟。”她说。 阿青没说话。 她继续说。 “虽然他只跟了本君三千年,”她说,“但那三千年,是本君最开心的日子。” 阿青看着她。 “仙君,你现在不开心吗?” 她笑了。 “开心。”她说,“现在也开心。” 阿青不懂。 但她知道。 开心有很多种。 那三千年,是他在身边的开心。 这一万多年,是知道他过得好好的开心。 不一样。 但都是开心。 那天下午,她坐在桂花树下,晒着太阳。 阿青在旁边整理桂花。 风吹过来,桂花飘落。 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 她没动。 就那么坐着。 忽然,感应印热了一下。 比平时热。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念头,是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师父。” 是他的声音。 她坐直了身子。 “嗯?”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传来一句话。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一万年。” 她愣住了。 一万年? 他和那个黎梦云,在一起一万年了? 那边又传来一句。 “她说,想谢谢你。” 她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传过去一句。 “谢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传来一个笑声。 是黎梦云的声音。 “谢谢师父把他教得这么好。”她说,“谢谢师父放手。谢谢师父,一直好好的。” 她愣住了。 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片云海。 看着那个她从未去过,却知道得很清楚的地方。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谢。”她传过去,“你们好好的。” 那边又传来一句。 “师父也好好的。” 感应印慢慢凉下来。 不是断,是回到原来的温度。 温温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镯子也在发光。 温温的,亮亮的。 阿青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仙君,你哭了?” 她摇摇头。 “没有。”她说,“风大。” 阿青不信。 但他没问。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朵桂花,放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朵桂花。 小小的,金黄的,散发着香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师父长得真好看。” 她笑了。 把那朵桂花,轻轻放在镯子旁边。 那天晚上,她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照在她身上,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个方向。 感应印温温的。 她知道他在那边。 和那个黎梦云一起。 也许也在看月亮。 也许在吃火锅。 也许在说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都好好的。 那就够了。 阿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仙君,今晚月亮真亮。” 她点头。 “嗯。” 他看着月亮。 “仙君,你说,那边的人,也在看月亮吗?” 她想了想。 “应该在吧。”她说。 他笑了。 “那就好。” 她转头看着他。 “阿青。” “嗯?” “你跟了本君七千年了。”她说,“后悔吗?” 他摇头。 “不后悔。” 她看着他。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他说,“仙君值得。”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她说。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走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 她喝着酒,他陪着。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看着远处的云海。 看着那个方向。 感应印温温的。 她忽然开口。 “玄风。”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感应印热了一下。 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笑了。 “师父挺好的。”她说,“你也好好的。” 感应印又热了一下。 像在回答。 她收回目光。 转身,看着那棵桂花树。 花开得正好。 满树金黄,满院子香。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温热的。 一万多年了。 这棵树,是她种的。 种的时候,想着他喜欢桂花香。 现在,树长大了,开花了。 他闻不到。 但没关系。 她闻着,就像他也闻着。 “阿青。” “嗯?” “今天,”她说,“多酿点酒。” 阿青看着她。 “为什么?” 她笑了。 “因为,”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阿青不懂。 但他点头。 “好!” 他跑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跑。 跑到她面前,喊她师父。 现在,那个人不跑了。 但另一个人,还在跑。 她笑了。 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温温的,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的。” 现在她知道,他们都做到了。 她转身,走进洞府。 身后,桂花飘落。 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落在那些年月的记忆里。 落在这一万八千年的时光里。 风吹过。 桂花香。 满院子都是。 --- 【番外·青鸾日记一则】 今天又坐在桂花树下。 阿青端来的汤,甜得刚好。 手腕上的镯子还是温温的。 感应印也是。 我知道他在那边。 和那个叫黎梦云的女人一起。 种狗尾巴草,吃火锅,看星星。 一万多年了。 他们还是那样。 挺好的。 今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他说:“师父长得真好看。” 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胆子大。 现在想想,他胆子确实大。 大到敢喜欢一个冷冰冰的师父。 大到敢在渡劫前,求我种感应印。 大到敢说“等我回去”。 他没回去。 但他回来了。 用另一种方式。 用那对镯子,用那坛酒,用那句“孩子眼睛像你”。 用这一万多年,温温的感应印。 够了。 真的够了。 阿青刚才问我。 “仙君,你这一辈子,值吗?” 我想了想。 值。 遇见他,值。 等他,值。 放手,值。 看着他在那边好好的,值。 还有阿青。 陪了我七千年。 每天端汤,每天说话,每天让我笑。 也值。 我这一辈子,活了很久很久。 有过一个人,让我知道什么叫喜欢。 有一个人,让我知道什么叫陪伴。 够了。 真的够了。 桂花又开了。 满院子香。 月亮很亮。 照在我身上。 我坐在这里,喝着酒,想着那些年的事。 不遗憾。 不难过。 就是有点想他。 但想他,也是甜的。 像这桂花酒。 甜。 真好。 --- 【全文完】 --- 后记 一万八千年后。 仙界还是那个仙界。 云还是那些云,宫殿还是那些宫殿。 但有一个小院,和别处都不一样。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开花,满院子香。 树下坐着一个女人,穿着青衣,喝着酒。 旁边站着一个青年,端着汤,笑着看她。 远处,另一个小院里。 狗尾巴草长得比人还高。 风吹过,毛茸茸的一片。 一个男人穿着粉色围裙,正在煮面。 一个女人坐在旁边,笑着看他。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 感应印温温的。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两个小院。 连着两颗心。 连着这一万八千年的时光。 她举起杯子,对着月亮。 “玄风,”她轻声说,“师父挺好的。” 那边,他忽然抬头,看着月亮。 笑了。 “师父,”他说,“我也挺好的。” 风吹过。 桂花飘落。 狗尾巴草摇起来。 月亮很亮。 照在两个人身上。 照在两个小院上。 照在这一万八千年的时光里。 一切刚刚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