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落,沈清辞仍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她听见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却刻意压低,像一群夜行的鼠。她没动,只将袖中收据又折了一道,塞进内衬夹层。
火起得很快。
先是闷响,接着是木料爆裂的声音,再之后是人声——惊呼、呵斥、奔跑,混着浓烟味从窗缝钻进来。她起身推门,外头已乱成一团,宫人提着水桶奔走,有人高喊“卷宗库走水”,有人跪地磕头求神佛。
她不慌不忙穿过回廊,避开人流,直奔御书房方向。墨影在拐角处闪身拦住她,低声说:“放走了两个,往东宫去了。其余六人当场擒获,身上搜出火油瓶和太子府腰牌。”
“活口留好了?”她问。
“灌了哑药,关在听风阁暗牢。”墨影顿了顿,“刑部郎中半个时辰前被拖进东宫偏院,没再出来。”
她点头,继续往前走。“你去盯着东宫密道出口,别让人把证物转移了。”
墨影应声消失。
御书房灯火通明,门口侍卫见她来了,没拦。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眉心拧着。“这么晚,何事?”
沈清辞跪下,双手呈上左贤王亲笔收据。“臣女冒死呈报,太子勾结北境左贤王,私挪河道银八十万两,换其边境退兵三月,以掩工部虚报之实。”
皇帝没接,盯着她看了片刻。“卷宗库刚烧了。”
“正是因此,臣女才敢来。”她声音平稳,“若非太子心虚纵火毁证,臣女也不敢断言此事与他有关。”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收据,展开细看。看完后,他没说话,只把纸拍在案上,力道很重。
“传旨。”他开口,“即刻封锁东宫,所有出入人员一律扣押。刑部、大理寺联合彻查三年前河道银案,涉案人等,无论品级,一律提审。”
门外太监领命而去。
沈清辞仍跪着,没起身。
皇帝看着她。“你早知道他会烧库房?”
“臣女只是料到,证据一旦现世,必有人坐不住。”她答,“所以提前让墨影转移了关键卷宗,只留空柜引火。”
皇帝冷笑一声。“好算计。”
“不敢。”她低头,“臣女只为自保。”
皇帝没再说话,只挥手让她退下。
她刚走到殿外台阶,迎面撞上萧执。他站在廊柱旁,手里还拎着那包药,像是根本没离开过。
“成了?”他问。
“圣旨已下,东宫封门。”她语速快,“你那边如何?”
“刑部郎中死了。”他声音低,“半个时辰前,被人用枕头闷死在东宫偏院。尸体刚被发现,现场没留痕迹。”
她眼神一沉。“太快了。”
“有人比我们更怕他开口。”萧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刚截到的,从东宫送往城南驿站。”
她接过信,没拆。“谁写的?”
“字迹模仿太子,但用的是特制松烟墨,只有户部右侍郎书房才有。”萧执顿了顿,“那人三天前告病在家,今日却有人看见他进了东宫侧门。”
她把信收进袖袋。“看来太子不是一个人在玩火。”
萧执没接话,只看着她。“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等。”她答,“等刑部提审那六个死士,等东宫密道里的老鼠自己爬出来,等户部那位‘病中’的侍郎露出马脚。”
“五日之期,只剩四天。”萧执提醒。
“足够了。”她迈步下阶,“皇后要的是太子跪在金銮殿,我要的是他背后的人浮出水面。”
萧执跟在她身后。“你不怕打草惊蛇?”
“蛇已经咬人了。”她回头看他一眼,“现在该轮到我们掐住七寸。”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西角门。马车还在,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跳下来。
“去玲珑阁。”她上车前对萧执说,“我需要查一笔三个月前的账,进出城南驿站的所有马车记录。”
萧执点头。“我让听风阁配合。”
她没再说什么,上了车。车帘刚放下,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一条消息:【东宫密道出口出现两人,一人为户部右侍郎亲随,另一人蒙面,身形似女子。】
她指尖一顿,回复:【跟紧,别惊动。】
马车驶出宫门,拐进夜市街巷。街边灯笼昏黄,映在车窗上晃动。她靠在厢壁,闭目养神。
玲珑阁后院静悄悄,值守的丫鬟见她来了,立刻引她进密室。桌上已摆好账册,厚厚三本,全是城南驿站近半年的出入记录。
她翻开第一本,手指快速划过日期栏,停在三个月前某日。那天记录显示,共有七辆马车进出,其中一辆挂“陈”字旗,登记目的地为“北郊别院”。
她记下车牌号,又翻第二本。第二本是银钱流水,同一天有笔支出,数额不小,备注写的是“药材采买”。
她冷笑。药材?北郊别院连个药炉都没有。
第三本是人员签到簿,那天值班的驿丞姓赵,名字旁边画了个红圈——那是玲珑阁标记“可疑”的暗号。
她合上账册,唤来丫鬟。“去查这个赵驿丞,最近三个月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尤其是东宫或户部的人。”
丫鬟领命退下。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远处东宫方向仍有火光未熄,黑烟盘旋在半空,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身后传来轻响,萧执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查到了?”他问。
“驿丞有问题。”她转身,“三个月前,他经手过一辆挂‘陈’字旗的马车,目的地是北郊别院。同一天,户部右侍郎府上报‘采买药材’,支出金额与马车所载货物价值不符。”
萧执走近几步。“陈字旗……陈太监?”
“就是那个‘醉酒猝死’的陈太监。”她点头,“他死前见的灰袍人,很可能就是从这辆马车上下来的。”
萧执沉默片刻。“你想从驿丞入手?”
“他是小角色,容易撬开嘴。”她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纸,写下几个名字,“你让听风阁盯紧这几个人,尤其是户部右侍郎的管家和东宫采买太监。他们最近若有异常调动,立刻报我。”
萧执接过纸,扫了一眼,收进袖中。“你打算亲自审驿丞?”
“不。”她摇头,“让大理寺去审。我只需要在他被提审前,让他‘不小心’说出几个关键词。”
萧执挑眉。“比如?”
“比如‘太子亲令’,‘左贤王回信’,‘黄金万两’。”她嘴角微扬,“人在恐惧时,最容易脱口而出真话。”
萧执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我了。”
“彼此彼此。”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吧,该去刑部大牢看看那六个死士了。”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狱卒提着灯在前引路,铁链拖地声回荡在甬道里。六个死士被分别关在单间,手脚锁着铁镣,嘴里塞着布团。
沈清辞一间间走过,最后停在最里头那间。那人年纪最轻,眼神躲闪,见她来了,身子往后缩。
她示意狱卒打开门,走进去,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知道为什么留你到最后吗?”她问。
那人不答,只发抖。
“因为你最小,胆子也最小。”她声音不高,“他们让你放火,没告诉你烧的是什么,对不对?”
那人猛地抬头,眼里有惊恐。
“你烧的,是能定太子死罪的证据。”她慢慢蹲下,与他平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等大理寺来,把你当死士斩首示众,家人流放三千里;要么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们进东宫密道,又是谁给你们的火油和腰牌。”
那人嘴唇哆嗦,想说话,却被布团堵着。
她示意狱卒取出布团。
那人喘了几口气,终于开口:“是……是东宫刘公公给的腰牌,火油是刑部郎中带进来的……密道入口在东宫假山后头,出口通到城南废弃茶寮……”
“还有呢?”她追问。
“还有……还有户部那位大人,三天前去过东宫,出来时脸色很难看……”他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真的不知道烧的是什么啊!”
她站起身,对狱卒说:“记下来,一字不漏。”
狱卒连忙提笔。
她转身往外走,萧执跟在她身后。“他招得太快了。”
“因为怕死。”她头也不回,“怕死的人,最好用。”
走出大牢,天已微亮。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她停下脚步,买了两碗豆浆,递一碗给萧执。
“喝点热的。”她说。
萧执接过,没喝,只看着她。“你接下来要去哪?”
“回宫。”她喝了一口豆浆,“皇后该醒了,我得去告诉她,第一张牌已经打出去了。”
萧执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递到她眼前。“拆开看看。”
她接过,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事急,可弃车保帅,勿恋栈。”
落款无名,只盖了个模糊印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不是太子的风格。”
“当然不是。”萧执声音低,“太子只会**灭口,不会教人弃车保帅。”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袋。“看来,我们钓到大鱼了。”
萧执没说话,只把手中豆浆一饮而尽。
晨光渐亮,照在两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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