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刚跑远,沈清辞脚步未停,径直往内廷方向去。她没回头,也没加快步子,像什么都没听见。袖中玉佩贴着皮肤,冰凉沉实,压得她心口发紧,却也让她脑子更清醒。
刑部卷宗库在御书房西侧偏殿后头,平日由两名老太监轮值看守,非奉旨不得入内。她到时,门口只站着一个年轻太监,低眉顺眼,见她来了,连腰都没弯一下。
“沈姑娘止步。”他声音不高,语气却硬,“卷宗重地,无圣谕不得擅入。”
沈清辞没说话,从袖中取出玉佩,递到他眼前。
太监瞥了一眼,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拦,侧身让开半步。“姑娘请进,小的在外头候着。”
门推开,里头光线昏暗,一排排木架高耸入顶,卷轴堆叠如山,灰尘浮在空气里,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她没点灯,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走到三年前河道工程那排架子前,蹲下身,手指一册册划过封皮,直到摸到“冬月”二字。
抽出卷宗,摊开在案上。墨迹清晰,条目分明:白银八十万两,分三批拨付,用途为“疏浚河道,加固堤坝”。落款是户部右侍郎,盖印齐全。可她记得清楚,那年冬天北境大雪封路,河道根本无人动工,工部呈报里也只字未提修缮之事。
她合上卷宗,又抽出相邻几册,一一比对日期与金额。虎符调令副本她昨夜已看过,三道密令发出时间,正好卡在银两拨出前后三日内。时间对得上,人也对得上——经手这批银子的太监姓陈,原在户部当差,三个月前暴毙于家中,死因是“饮酒过量,突发心疾”。
她冷笑一声,把卷宗放回原处,转身走向最里头那排铁柜。那是禁中秘录存放处,非皇室特许不得开启。她站在柜前,将玉佩按在锁孔旁的凹槽里。机关轻响,柜门弹开。
里头只放了三份文书,她取中间那份,展开一看,瞳孔骤缩。左贤王亲笔署名,墨迹浓重,字迹张扬,写明收到“河道修缮银八十万两整”,落款日期与户部账册完全一致。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事成之后,另付黄金万两,以谢太子殿下厚意。”
她指尖发冷,却没抖。把文书重新折好,塞进袖袋深处,转身往外走。
刚踏出卷宗库门槛,外头太监忽然抬头,眼神闪烁。“姑娘查完了?”
“嗯。”她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太监没再说话,只低头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路送到回廊拐角。沈清辞没回头,却知道他在看她。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真只是来例行查阅。
转过回廊,迎面撞上墨影。他一身黑衣,站在廊柱阴影里,像一道无声的墙。
“东西拿到了?”他低声问。
“拿到了。”她没停步,“太子那边有动静?”
“刑部郎中带人往这边来了,说奉太子口谕,要彻查三年前河道账目,以防有人篡改。”
她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向前。“他动作倒快。”
“不止。”墨影压低声音,“他们带了火油,说是‘防虫蛀’,实际想烧库房。”
沈清辞嘴角扯了一下。“烧了纸,烧不掉人心的账。”
墨影点头。“我已安排人在库房后窗埋伏,若他们动手,当场拿下。”
“不必当场。”她摇头,“让他们点火,你只需确保火起之前,把关键卷宗全数转移。尤其是左贤王那份收据,绝不能沾火星。”
墨影没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是”,转身隐入暗处。
她继续往前走,没去御书房复命,而是拐向西六宫方向。皇后居所就在前头,门前两名宫女正低头洒扫,见她来了,一人快步迎上。
“沈姑娘。”宫女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刚用完药,正在小憩,但吩咐过,若您来了,直接请进。”
沈清辞点头,随她入内。
皇后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查到了?”
“查到了。”沈清辞从袖中取出左贤王收据,双手呈上,“这是物证,太子通敌,证据确凿。”
皇后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拿着证据站在我面前,说要揭穿东宫阴谋。”
沈清辞没接话。
皇后抬眼看她。“你知道我为何帮你?”
“因为您恨太子。”她答得直接。
皇后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错。他害死我儿,又逼我装病十年。如今你替我撕他一层皮,我自然乐意。”
“臣女需要您一道手谕。”沈清辞道,“准我调阅当年陈太监暴毙案卷。”
皇后没犹豫,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上私印,递给她。“拿去吧。记住,五日之内,我要看到太子跪在金銮殿上。”
沈清辞收好手谕,行礼告退。
刚出皇后寝宫,迎面撞上萧执。他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一包药,像是刚从太医院出来。
“查得如何?”他问。
“证据到手,太子要烧库房。”她语速飞快,“墨影已布控,等火起就收网。”
萧执眉头一皱。“你故意让他烧?”
“不烧,怎么坐实他心虚?”她反问,“烧了库房,是毁证;留下收据,是留罪。两相对比,陛下心里自会掂量。”
萧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比我想的还狠。”
“我不狠,活不到今天。”她迈步下阶,“你去盯着刑部郎中,别让他半路被人灭口。”
萧执没动。“你一个人去刑部?”
“我有皇后手谕。”她头也不回,“你去偏殿喝茶,别让人抓到把柄。”
萧执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转身朝东边走去。
刑部衙门在宫外,她出宫门时,天已近黄昏。马车早候在侧门,车夫是玲珑阁的人,见她上了车,立刻扬鞭疾驰。
车内,她取出系统界面,快速翻看今日情报汇总。沈清霜果然在城西铺子闹了一场,大理寺主簿被当场搜出银票,人赃并获,现已被押入大理寺牢房。皇后收到嫁妆单子后,召了沈尚书进宫,两人谈了半个时辰,沈尚书出来时脸色发青。
她关掉界面,闭目养神。
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她下车时,刑部主事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沈姑娘大驾,有失远迎!”
“不必客套。”她直入主题,“我要调阅三年前陈太监暴毙案卷。”
主事笑容僵了一下。“这……案卷属内廷旧档,按例需圣谕方可调阅。”
她取出皇后手谕,递到他眼前。
主事看完,额头冒汗,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取,请姑娘稍候。”
她坐在偏厅等,茶喝到第三盏,主事才捧着一摞卷宗回来,小心翼翼放在她面前。“都在这儿了,姑娘慢慢看。”
她翻开第一册,目光落在验尸记录上。陈太监尸体无外伤,胃中酒液残留,肝脾肿大,判定为“醉酒猝死”。可她注意到一行小字:“指甲缝中有褐色粉末,疑为药渣残留,未作深究。”
她指尖一顿,继续往下翻。证人供词里,邻居提到陈太监死前一日曾与一名“穿灰袍、戴斗笠”的男子在巷口交谈,男子离开后,陈太监神色慌张,当晚便暴毙。
她合上卷宗,抬头问主事:“这名灰袍男子,后来查到了吗?”
主事摇头。“当时以为是寻常访客,未加追查。”
“现在我要查。”她起身,“给我此人画像,以及当日进出陈太监家的所有人员名单。”
主事面露难色。“这……时隔三年,怕是难寻。”
“那就去找。”她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结果。否则,我就告诉皇后,刑部三年前办案敷衍,致使通敌罪证湮灭。”
主事脸色发白,连连应是。
她转身出门,马车已在等候。刚上车,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一条新消息:【听风阁急报:太子密令东宫侍卫统领,今夜子时率人潜入卷宗库,务必将所有河道相关卷宗焚毁。】
她冷笑,回复:【按计划行事,留活口。】
马车驶回宫门,她没下车,只让车夫绕到西角门。墨影已等在那里,见她来了,快步上前。
“都安排好了?”她问。
“库房后窗已开,关键卷宗移至隔壁空屋。火油桶放在显眼处,等他们自己点。”墨影顿了顿,“刑部郎中刚出宫,身边跟着两个生面孔,像是东宫的人。”
“盯紧他。”她道,“别让他死得太早。”
墨影点头,转身隐入夜色。
她独自走回暂住的偏殿,推门进去,桌上竟摆着一碗热汤。汤还冒着气,旁边放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瘦:“趁热喝,别熬垮身子。——萧执”
她盯着字条看了片刻,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碗,她从袖中取出左贤王收据,摊在灯下细看。墨迹边缘微微晕开,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指尖抚过“太子殿下”四字,眼神渐冷。
五日之期,才过一日。
太子不会等她五日。
她也不会给他五日。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将至。
她吹熄灯,坐在黑暗里,静静等着火光冲天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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