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踏进宫门时,天刚亮透。她没带侍女,没披斗篷,只穿一身素色衣裙,袖中藏着半枚虎符与三页账册残纸。墨影在宫墙外止步,低声说禁军副统领已候在金銮殿侧廊,户部尚书昨夜被召入宫,至今未出。 她点头,脚步未停。 早朝钟声响起前,文武百官已在殿外列队。太子萧元启站在最前,神色如常,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他看见沈清辞,目光微顿,随即移开,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沈清辞目不斜视,站到尚书府队列末尾。沈尚书站在前方,背脊挺直,没回头看她一眼。 钟声落,百官入殿。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沉静。户部尚书跪在御阶之下,额头贴地,一言不发。殿内气氛凝重,无人敢先开口。 禁军副统领上前一步,双手捧上虎符与一份供状。“启禀陛下,昨夜臣率队巡逻尚书府西院,当场擒获太子亲信赵谦,此人潜入书房盗取虎符,已被押入大牢。此为其亲笔供词,指认受太子指使。” 满殿哗然。 太子猛地转身,脸色骤变。“荒谬!赵谦乃孤府中护卫,何来盗符之说?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皇帝没说话,只伸手接过虎符,指尖摩挲片刻,眼神微动,似有旧事浮现,但很快压下。 “沈清辞。”皇帝忽然开口。 她应声出列,步履平稳,走到殿中央,向皇帝行礼。“臣女在。” “你父亲昨夜递折子,说你近月来查盐税账目,有所发现。”皇帝语气平淡,“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她从袖中取出三页泛黄纸张,双手呈上,“此为北狄商行与户部往来账册残页,经比对,三年来盐税银两中,有七成流向不明,最终汇入北狄边境三处钱庄。而调动虎符的密令,恰与其中三次银流时间吻合。” 户部尚书猛地抬头,嘴唇颤抖,却不敢出声。 太子冷笑:“一介女流,私查国库账目,已是僭越。如今伪造账册,构陷储君,罪加一等!父皇,儿臣请旨严惩沈氏,以正朝纲!” 沈清辞没看他,只对皇帝道:“账册来源,臣女不便明言。但若陛下准许,可命刑部即刻提审赵谦,并调阅兵部近三年虎符调令副本,与户部盐税出入记录交叉核对。真伪立判。”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太子,又落回沈清辞身上。“你可知,若查无实据,构陷储君,按律当斩?” “臣女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做?” “因为若无人揭破,国库空虚,边关无饷,北狄迟早南侵。届时,死的不是臣女一人,是万千将士,是百姓性命。”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女愿赌上性命,换朝廷一次彻查。” 殿内鸦雀无声。 萧执站在武官队列后方,袖中手指微颤,却始终未动。他盯着沈清辞背影,眼神复杂。 太子咬牙,转向皇帝:“父皇!沈清辞早与淮王勾结,意在动摇东宫!她手中所谓证据,必是淮王授意伪造!儿臣恳请父皇明察,莫被奸人蒙蔽!” 皇帝终于抬眼,看向萧执。“淮王,你可有话说?” 萧执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儿臣无话可说。只知沈姑娘所呈账册,听风阁也曾截获副本,内容一致。至于是否伪造,刑部一查便知。” 太子瞳孔一缩。“听风阁?你竟敢私设情报网,窥探朝政!” 萧执不慌不忙:“听风阁只为收集市井流言,供儿臣写话本消遣。若连这也要治罪,那茶楼说书先生,怕是都该下狱了。” 皇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似笑非笑。 “够了。”皇帝抬手,止住争论,“传朕旨意:即刻提审赵谦,调兵部、户部三年内所有虎符调令与盐税账目,由三司会审,五日内呈报结果。在此期间,太子禁足东宫,不得干预朝务。沈清辞——暂留宫中,协助查案。” 太子脸色惨白,扑通跪地:“父皇!儿臣冤枉!沈清辞这是借刀**!她——” “闭嘴。”皇帝声音不大,却让太子浑身一僵,“再敢喧哗,即刻废黜。” 太子伏地,肩膀颤抖,再不敢言。 沈清辞低头谢恩,退回原位。经过太子身边时,他猛地抬头,眼中恨意如刀。“你以为赢了?沈清辞,你活不过五日。” 她脚步未停,只轻声道:“我等着。” 退朝钟响,百官鱼贯而出。沈尚书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疯了?当廷顶撞太子,还敢留宫查案?你是想让尚书府满门陪葬?” “父亲放心。”她语气平静,“若我死了,玲珑阁自会把您私下收受太子贿赂的账本,送到御史台门口。” 沈尚书脸色铁青,甩袖而去。 萧执走到她身旁,低声问:“接下来去哪?” “御书房。”她没看他,“陛下留我协助查案,自然要去领差事。” “你不怕他反悔?” “怕。”她终于转头看他一眼,“但棋已落子,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我只能向前。” 萧执沉默片刻,忽然道:“若真查出太子通敌,陛下未必舍得废他。” “我知道。”她迈步向前,“所以我要的,不是废太子。”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亲手撕下自己的皮。”她声音很轻,“让全天下看清楚,坐在东宫里的,是个什么东西。” 萧执没再问,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到御书房外,一名太监匆匆迎上:“沈姑娘,陛下口谕,请您单独入内。淮王殿下,请移步偏殿用茶。” 沈清辞点头,整了整衣袖,推门而入。 御书房内,皇帝负手立于窗前,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你母亲,当年也爱穿素色衣裙。”皇帝忽然开口,“她总说,颜色越淡,心越静。” 沈清辞没接话,只静静站着。 皇帝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和她,长得不像。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依旧沉默。 “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查案?”皇帝走近几步,“不是因为你证据确凿,也不是因为朕信你。而是因为——”他顿了顿,“朕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臣女不敢揣测圣意。” “不用揣测。”皇帝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这是你母亲临终前托付给朕的东西。她说,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就把它给你。” 沈清辞看着玉佩,没动。 “拿着。”皇帝语气不容置疑,“五日后,朕要看到结果。若你查不出真相——”他眼神陡然转冷,“你就替你母亲,去地下陪她吧。” 她上前一步,拿起玉佩,收入袖中。“臣女领命。” 皇帝挥袖:“退下吧。” 她行礼,转身离开。 推开门,萧执站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如何?” “比预想的难。”她低声说,“陛下在试探我。” “他给了你什么?” “一个承诺。”她没提玉佩,“也给了一个期限。” 萧执皱眉:“五日太短。账目浩繁,即便三司联手,也未必理得清。” “不需要理清全部。”她抬头,目光坚定,“只需要找出一笔,能钉死太子的。” “哪一笔?” “三年前冬,北狄突袭边关,朝廷紧急调兵,虎符连发三道。同一月,户部账上‘修缮河道’支出白银八十万两,实际河道一寸未动。”她语速加快,“这笔钱,进了北狄左贤王私库。赵谦的供词里,提过左贤王的名字。” 萧执眼神一凛:“你确定?” “不确定。”她嘴角微扬,“但足够让太子慌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太监引路,催促萧执去偏殿。 他压低声音:“我会让听风阁全力配合。你小心,宫里不比外面。” “我知道。”她点头,“你也小心,太子不会坐以待毙。” 萧执深深看她一眼,转身随太监离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摸了摸袖中玉佩,又摸了摸那三页账册。 五日。 她只有五日。 而太子,绝不会给她五日安稳。 她迈步走向内廷方向,准备去刑部提调卷宗。刚转过回廊,一名宫女匆匆跑来,险些撞上她。 “沈姑娘!”宫女喘着气,“不好了!玲珑阁刚传来消息,沈二小姐带着大理寺的人,闯进您在城西的铺子,说查到您私藏违禁药材,要封店抓人!” 沈清辞脚步一顿。 沈清霜动手了。 比她预想的,还快。 她冷笑一声:“告诉玲珑阁,把沈二小姐收买大理寺主簿的银票,贴满朱雀大街。顺便——”她顿了顿,“把我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送到皇后娘娘案头。” 宫女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沈清辞继续向前走,想着:我倒要看看,谁先被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