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朝玲珑阁方向走去。 她没坐马车,只带了墨影步行。街道刚醒,小贩推车吱呀作响,行人稀疏。她脚步不快,脑中反复过着萧执昨夜交代的每句话。长河记、翻倍盐价、户部眼线——这些词像钉子,一颗颗敲进计划里。 玲珑阁门前已有人候着。管事迎出来,神色恭敬:“主子来了。” “开门,清场。”她边走边脱斗篷,“今日不接外客,只留三名熟脸丫鬟,其余人退到后院。” 管事点头应下,转身安排。沈清辞径直上二楼雅间,推窗俯视前厅。这里视野开阔,能看清每个进出的人。 “墨影,你去盯着西角门。”她坐下倒茶,“太子若派人来探,必从那边进。别拦,让他听。” 墨影领命离开。她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茶凉得快,她没喝,只等。 不到半个时辰,前厅来了第一位“客人”。穿绸缎,戴玉扳指,自称江南盐商,开口就问新盐行情。 管事按吩咐答:“近日‘长河记’放出风声,愿以市价两倍收江南精盐,数量不限。” 那人眼睛一亮,追问细节。管事摇头:“具体得见掌柜,今日不在。” 那人悻悻离去。沈清辞在楼上记下他的相貌特征。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来了五拨人,身份各异,话术不同,但都冲着“长河记高价收盐”而来。她一一记录,发现其中两人言语间刻意套问户部盐引发放时间。 正午时分,管事上来禀报:“主子,西角门进来个灰衣人,在偏厅坐了半刻钟,听了两句就走。” “跟了吗?” “墨影亲自跟的。” 她点头,继续等。 午后阳光斜照,前厅安静下来。她起身活动筋骨,刚走到楼梯口,墨影回来了。 “主子,那人进了户部侍郎府侧门。” “果然是他。”她冷笑,“传信给听风阁,盯紧侍郎府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账房和库房。” 墨影领命而去。她回到雅间,铺开纸笔,开始写密信。 信刚封好,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管事慌张跑上来:“主子,太子府来人了!” “谁?” “赵谦,太子账房总管。” 她眼神一凛。“请他上来,奉茶,说我稍后就到。” 赵谦被引至隔壁雅间。她没立刻露面,而是站在屏风后听。赵谦开口便问:“听说贵号与‘长河记’有大宗盐务合作?” 管事按剧本答:“确有其事,但细节需东家定夺。” “东家何时回?” “明日。” 赵谦沉默片刻,又问:“可否先透露一二?比如……盐引来源?” 管事装傻:“这个嘛……得看户部批文。” 赵谦没再问,起身告辞。沈清辞等他走远,才从屏风后出来。 “做得好。”她拍了拍管事肩膀,“继续放风,就说我们手头有五百担新盐,明日验货。” 管事领命下去。她走到窗边,看着赵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入夜,淮王府。 萧执靠在软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抬眼问:“如何?” “鱼咬钩了。”她坐下,把今日记录递过去,“赵谦亲自来探,还特意问了户部批文。看来太子急了。” 萧执翻看记录,眉头微皱。“户部侍郎动作太快。按理说,消息刚放出去,他不该这么快就动。” “除非他早就在等这个机会。”她冷笑,“太子和北狄勾结,盐税是第一块肥肉。侍郎负责批文,自然要趁机捞一笔。” 萧执合上记录。“听风阁截到一封密信,是侍郎府发往城外的。信使被抓,信被调包了。” “内容?” “约今晚子时,在胭脂巷交接账册。” 她眼神一亮。“账册?什么账册?” “不清楚。但信末有个标记——缠枝纹银镯的图案。” 她猛地站起。“北狄左相的人!” “对。”萧执也起身,“我已派人埋伏。你若想去,现在就得动身。” 她抓起斗篷就往外走。萧执跟上,两人共乘一车,直奔胭脂巷。 巷子窄,黑,静。他们躲在对面茶楼二楼,透过窗缝往下看。 子时将至,一个瘦高男人提着灯笼出现,站在巷口张望。片刻后,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巷中。车上下来个女人,披着斗篷,手里捧着个锦盒。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女人把锦盒递给男人。男人打开检查,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过去。 就在女人转身欲上车时,巷口突然冲出几名黑衣人,直扑男人! 男人惊叫一声,抱盒就跑。黑衣人紧追不舍。女人愣在原地,随即尖叫着钻进马车。 沈清辞和萧执同时起身冲下楼。等他们赶到巷尾,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半截撕破的衣袖和几滴血迹。 “跑了?”她喘着气问。 “故意的。”萧执蹲下查看血迹,“听风阁的人下手有分寸,既要制造混乱,又不能真伤人。” “那盒子呢?” “在墨影手里。”他抬头,“他从屋顶抄近路截的。” 墨影从暗处闪出,双手奉上锦盒。“主子,王爷,东西拿到了。” 沈清辞接过盒子,手指微颤。盒面雕花精致,锁扣小巧。她轻轻打开—— 里面不是账册,而是一盒胭脂。 她愣住。萧执凑近看,伸手拈起胭脂盖,底下压着一张薄纸。 展开一看,是户部盐引批文副本,右下角盖着侍郎私印。更惊人的是,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三成归左相,七成入太子库。” “成了!”她声音发颤,“这就是铁证!” 萧执却盯着胭脂盒内壁。那里刻着极细的缠枝纹,与北狄左相的银镯一模一样。 “不止是盐税。”他低声说,“这盒子本身就是信物。侍郎与北狄往来,全靠它传递密函。” 她合上盒子,攥紧。“鱼已上钩,该收网了。” 回府路上,马车颠簸。她靠在车壁上,脑中飞速盘算下一步。 “明日一早,我要见户部尚书。”她说,“带着这盒子。” “太急。”萧执摇头,“证据虽硬,但单凭一个侍郎,扳不倒太子。得等他亲自下场。” “他会的。”她冷笑,“赵谦今晚回去一报,太子必定坐不住。明天,他一定会催侍郎加快盐引审批。” “然后呢?” “然后……”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我们就让全京城都知道,太子在卖国。” 萧执沉默良久,忽然问:“疼吗?” 她低头,才发现左手掌心被胭脂盒棱角硌出了红印。“不疼。” “下次别自己开盒子。”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这种事,让墨影做。” 她没抽手,任他握着。“你担心我?” “嗯。”他没看她,只盯着两人交叠的手,“你若有事,这局就废了。” 她笑了。“放心,我死不了。” 马车停在淮王府后门。他先下车,撑着拐杖等她。 “今晚别回自己院子。”他说,“住我隔壁厢房,听风阁加派守卫。” 她跟着他进府,穿过回廊时,忽然停下。 “萧执,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事闹到御前,陛下保太子怎么办?” 他转身看她,目光沉静。“那就让他保不住。” 她愣住。 “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干什么?”他嘴角微扬,“听风阁不只是情报网。它还是刀,藏在暗处,专斩不该活的人。” 她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的野心。 “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不会。”他笃定道,“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只有我坐上那个位置,才能彻底清算他们。” 夜风拂过庭院,吹动树影。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厢房内烛火摇曳,沈清辞坐在案前,重新铺开纸张。萧执推门进来,放下一碗热汤药。 “喝了,驱寒。” 她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 “你身体不好,还半夜跑码头。” “死不了。”他拉过椅子坐下,“说正事。明日你去玲珑阁,放出风声,就说‘长河记’要大批收购江南新盐,价格翻倍。” “引蛇出洞?” “对。”萧执点头,“太子若真和北狄联手,一定会借机抬价吞利。我们趁机查清资金流向,揪出他在户部的眼线。” 她记下要点,忽然抬头:“万一北狄那边察觉账册被盗,反咬我们伪造呢?” “所以不能让他们发现丢了东西。”萧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让墨影仿写的假账页,内容一样,标记不同。明日你亲自送去码头,混进原册里。” 她接过细看,几乎以假乱真。 “听风阁连这个都会?” “什么都得会。”他淡淡道,“不然怎么活到今天。” 烛芯爆了个灯花,屋里忽明忽暗。她低头喝药,苦味直冲喉咙。 “疼吗?”萧执突然问。 “什么?” “被追的时候,胳膊擦伤了吧。” 她这才觉出左臂火辣辣的疼,袖子破了道口子,渗出血迹。“小事。” 萧执起身走到柜前,取出药瓶和布条。“手伸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他动作很轻,上药时几乎没碰到伤口边缘。 “下次别一个人冒险。”他包扎完,没抬头,“要什么人,要什么消息,听风阁都能给你。” “我信不过别人。”她收回手,“除了你。” 萧执手指顿住,良久才道:“那就信我到底。” 窗外传来鸟鸣,天快亮了。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 “萧执,若有一天你坐上龙椅,真能废三宫六院?” 他抬眼看她,目光灼灼。“我说过的话,何时食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