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停在纸面,墨迹未干。沈清辞将写满字的三张纸叠好,收入袖中,起身推门。 墨影已在院中等候。“主子。” “备车,去漕运码头。”她边走边说,“换盐商装束,带两套账册模本。” 马车驶出淮王府侧门时,天刚蒙蒙亮。萧执站在廊下目送,没说话,只抬手示意身后两名随从跟上。 漕运码头人声嘈杂,盐包堆成小山,苦力扛包穿梭如蚁。沈清辞换了粗布短衫,头戴斗笠,混在一群小盐商里排队验货。她递上伪造的盐引,守关的小吏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最近查得严,听说太子府的人天天来盯。”前头一个盐贩压低声音抱怨。 “嘘——你不要命了?”同伴赶紧拉他。 沈清辞不动声色靠近,假装整理货物,耳朵却竖着。那两人嘀咕几句便散开,她记下他们提到的几个时辰和码头偏门位置。 正午时分,日头最烈,码头人少了许多。沈清辞借口找水喝,绕到西侧库房后头。那里有间不起眼的小屋,平日堆放破损麻袋。她蹲在墙角,盯着对面那扇木门。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开了。一个穿灰袍的男人走出来,左右张望后快步离去。沈清辞认得他——太子府账房总管赵谦,曾在寿宴上给沈清霜递过礼单。 她没动,继续等。 又过了片刻,一辆无标识的马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个高鼻深目的男人,披着厚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他进门时,袖口露出半截银镯,样式是北狄贵族惯用的缠枝纹。 沈清辞屏住呼吸,从怀中摸出听风阁特制的薄刃,轻轻撬开窗缝。屋内两人正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她还是听清了几句。 “……这批盐利,七成入北狄商号‘长河记’,三成归太子私库。” “王庭那边催得紧,要见真金白银。” “放心,下月盐引扩额,再拨两成过去。” 沈清辞心跳加快,悄悄将窗缝再撬大一点,看清桌上摊开的账册。她迅速扫视,目光锁定一页右下角的朱砂标记——那是北狄王室左相一派的暗记,系统资料库里提过一次。 她必须拿到那页。 但整本账册太厚,强夺必惊动对方。她咬牙决定只取一页。 屋内谈话渐歇,脚步声朝门口移动。沈清辞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账页,蘸墨仿写几行数字,趁两人转身倒茶的空隙,将真页替换出来,塞进衣襟内衬。 刚退到墙根,屋内突然传出一声低喝:“谁在外面?” 她拔腿就跑,斗笠被风吹落也顾不上捡。身后脚步声急追而来,还有人大喊“拦住她”。 码头顿时乱作一团。苦力们不知发生何事,纷纷避让。沈清辞专挑人多处钻,几次险些被抓住衣角。 拐进一条窄巷时,前方突然闪出三名黑衣人,手持短刀,堵住去路。她心头一沉,正欲拼死一搏,头顶瓦片轻响,一道黑影如鹰扑下,刀光一闪,最前头那人闷哼倒地。 “走!”来人低喝,拽住她手腕疾退。 巷口又冲出两人,与黑衣人缠斗一处。沈清辞被拉着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辆停在暗处的马车。 车帘落下,她喘着气抬头,看见萧执苍白的脸。 “你……怎么在这?” “我若不在,你现在已被扔进运河。”他伸手,“东西呢?”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页纸,递过去。萧执展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标记,是北狄左相的人。”他说,“太子竟和他们搭上线了。” “不止。”沈清辞抹了把汗,“账上写明,盐税七成流入‘长河记’,那是北狄在京城最大的商号,表面做皮毛生意,实为洗钱渠道。” 萧执将纸折好收起。“你冒险只取一页,是对的。若抢整本,他们立刻会换账重做,我们反而抓不到新证据。” 马车缓缓前行,外头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风阁的人,是你安排的?”她问。 “墨影早上出门时,我就知道你要去码头。”萧执靠回软垫,“赵谦最近频繁出入漕运司,我早让人盯着。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上阵。” “我不信别人。”沈清辞直视他,“这事太大,一步错,满盘皆输。” 萧执沉默片刻,忽然道:“太子赠玉那日,你可注意到他香囊上的纹样?” “北狄贡品,龙鳞绣。”她点头,“整个京城只有三枚,一枚在陛下手中,一枚赐给了已故老将军,最后一枚……应在北狄使团手里。” “使团上月离京,香囊却还在太子腰间。”萧执冷笑,“看来不是赠礼,是信物。” 沈清辞攥紧拳头。“他通敌。” “证据还不够。”萧执摇头,“单凭一页账册和一枚香囊,扳不倒太子。陛下不会信,朝臣更会说是构陷。” “那就再挖。”她眼神发狠,“盐税只是开始。他既然敢把手伸向国库,就一定还有别的。” 马车停在淮王府后巷。萧执先下车,撑着拐杖等她。 “今晚别回自己院子。”他说,“太子的人肯定在找你。住我隔壁厢房,听风阁加派守卫。” 沈清辞没推辞,跟着他进府。穿过回廊时,她忽然停下。 “萧执,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事闹到御前,陛下保太子怎么办?” 萧执转身看她,目光沉静。“那就让他保不住。” 她愣住。 “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干什么?”他嘴角微扬,“听风阁不只是情报网。它还是刀,藏在暗处,专斩不该活的人。” 沈清辞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的野心。 “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不会。”他笃定道,“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只有我坐上那个位置,才能彻底清算他们。” 夜风拂过庭院,吹动树影。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厢房内烛火摇曳,沈清辞坐在案前,重新铺开纸张。萧执推门进来,放下一碗热汤药。 “喝了,驱寒。” 她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 “你身体不好,还半夜跑码头。” “死不了。”他拉过椅子坐下,“说正事。明日你去玲珑阁,放出风声,就说‘长河记’要大批收购江南新盐,价格翻倍。” “引蛇出洞?” “对。”萧执点头,“太子若真和北狄联手,一定会借机抬价吞利。我们趁机查清资金流向,揪出他在户部的眼线。” 沈清辞记下要点,忽然抬头:“万一北狄那边察觉账册被盗,反咬我们伪造呢?” “所以不能让他们发现丢了东西。”萧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让墨影仿写的假账页,内容一样,标记不同。明日你亲自送去码头,混进原册里。” 她接过细看,几乎以假乱真。 “听风阁连这个都会?” “什么都得会。”他淡淡道,“不然怎么活到今天。” 烛芯爆了个灯花,屋里忽明忽暗。沈清辞低头喝药,苦味直冲喉咙。 “疼吗?”萧执突然问。 “什么?” “被追的时候,胳膊擦伤了吧。” 她这才觉出左臂火辣辣的疼,袖子破了道口子,渗出血迹。“小事。” 萧执起身走到柜前,取出药瓶和布条。“手伸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他动作很轻,上药时几乎没碰到伤口边缘。 “下次别一个人冒险。”他包扎完,没抬头,“要什么人,要什么消息,听风阁都能给你。” “我信不过别人。”她收回手,“除了你。” 萧执手指顿住,良久才道:“那就信我到底。” 窗外传来鸟鸣,天快亮了。沈清辞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 “萧执,若有一天你坐上龙椅,真能废三宫六院?” 他抬眼看她,目光灼灼。“我说过的话,何时食言过?” 她没再问,推门朝玲珑阁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