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地牢深处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沈清辞与萧执在听风阁暗卫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守卫,来到关押拓跋宏的牢房前。 拓跋宏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墙上,手腕脚踝处皆有镣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扯出一个带着讥诮的笑容。 “淮王殿下,沈姑娘,深夜到访,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萧执面色冷峻,并未理会他的嘲讽。沈清辞上前一步,隔着牢栏平静地注视着他。 “三王子在此处可还习惯?” 拓跋宏嗤笑一声:“比起你们大梁的待客之道,北狄的地牢倒是暖和些。” 他动了动被铁链束缚的手腕,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地牢中格外刺耳。“说起来,还要多谢沈姑娘。你留在三皇子衣襟上的追踪香,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若非如此,赵昆也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三皇子与我有所勾结,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挟持主子,正好坐实了‘北狄阴谋’。” 萧执眼神骤然转冷,手已按上剑柄。沈清辞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指尖传来安抚的力道。 “小把戏而已,让三王子见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更好奇的是,你与三皇子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 拓跋宏眯起眼睛,打量着沈清辞,似乎在评估她的意图。“他答应助我返回北狄,夺取王位。条件是……” 他的话突然顿住。旁边的萧执猛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踉跄半步。沈清辞立刻转身扶住他,触手之处,他的掌心滚烫。 “萧执!”她低声唤道,撑住他下沉的身形。 萧执借力站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骗不了人。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间的痒意,看向拓跋宏的眼神却依旧锐利。 拓跋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淮王殿下这病,似乎来得不是时候啊。” 沈清辞没有理会他的挑衅,扶着萧执的手臂微微收紧。“你需要立刻休息。” 萧执摇头,声音因压抑咳嗽而有些低哑:“无妨,听完。” 沈清辞蹙眉,但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说。她重新转向拓跋宏,目光沉静:“条件是什么?” 拓跋宏却不急了,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站姿,铁链哗啦作响。“沈姑娘何必着急?不如先关心一下你的同伴。淮王殿下若是在这地牢里出了什么事,恐怕你们皇帝陛下那里,你不好交代吧?” “不劳三王子费心。”萧执冷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说出三皇兄的条件,或许你还能有一条生路。” “生路?”拓跋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成王败寇,本王既然落在你们手里,就没指望能活着回去。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视线在沈清辞和状态明显不佳的萧执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若沈姑娘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或许可以告诉你们一些有趣的事情。” “说。”沈清辞言简意赅。 “保我随行那些北狄勇士性命,放他们返回故土。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对你们的阴谋一无所知。”拓跋宏收敛了戏谑的神情,语气变得认真。 沈清辞与萧执交换了一个眼神。萧执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沈清辞应承下来,“现在,告诉我交易内容。” 拓跋宏深吸一口气,说道:“三皇子承诺,若他登基,不仅助我夺取北狄王位,更愿割让边境三城,作为我出兵助他铲除异己的酬劳。而明日演武场的‘刺杀’,本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能让太子背上护卫不力的罪名,又能借此激化大梁与北狄的矛盾,为他日后‘被迫’出兵、树立威望铺路。赵昆,不过是他弃车保帅的一枚棋子,用来演一出苦肉计,顺便灭口。” 地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萧执压抑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沈清辞消化着这番话背后的巨大信息量。若拓跋宏所言非虚,那么三皇子萧景明平日里的温吞怯懦,全是伪装。他的野心,远比太子更大,手段也更狠辣。 “证据呢?”萧执问,声音愈发虚弱。 “我与他的书信往来,大部分已销毁。但他赠我的一块贴身玉佩,作为信物,此刻就在我怀中。”拓跋宏示意了一下自己被缚的双手,“你们可以自己取。” 一名暗卫看向萧执,萧执颔首。暗卫打开牢门,上前从拓跋宏衣襟内取出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精致的蟠龙纹样,确是皇子身份象征。 暗卫将玉佩呈给萧执。萧执接过,仔细查看,指尖因发热而微微颤抖。他辨认片刻,对沈清辞低声道:“确是三皇兄之物,是他及冠时父皇所赐,他向来贴身佩戴。” 沈清辞看着那枚玉佩,心中疑窦未完全消散。三皇子当真会如此大意,将如此重要的信物交给异族王子? 她正欲再问,萧执却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他没能忍住,用袖口掩住唇,身形摇摇欲坠。 “萧执!”沈清辞急忙撑住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依靠在自己身上。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拓跋宏冷眼旁观,幽幽道:“看来淮王殿下是听不完剩下的故事了。” 沈清辞当机立断,对暗卫下令:“立刻送淮王回去,召太医!” 她接过萧执手中的玉佩,收入袖中。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扶住几乎无法独立站立的萧执。 萧执抓住沈清辞的手腕,力道因虚弱而显得沉重。“小心……三皇兄……”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里充满未尽之言与担忧。 “我知道。”沈清辞反手握了握他滚烫的手,语气坚定,“你先顾好自己。” 她目送暗卫搀扶着萧执快步离开地牢,那踉跄的背影让她心头一紧。转过身,她独自面对牢笼中的拓跋宏。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沈清辞的声音在地牢中清晰地回荡,“三王子,你刚才说的,恐怕并非全部真相。这块玉佩,或许是真,但它出现在你手里,缘由未必如你所说。三皇子若真有如此心机,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拓跋宏挑眉,似乎对去而复返的沈清辞,以及她敏锐的质疑产生了新的兴趣。“哦?沈姑娘有何高见?” “我在想,或许你与三皇子之间的‘交易’,从一开始,就并非对等。又或者,你想保护的,不仅仅是那几个随行勇士那么简单。”沈清辞缓缓道,目光如炬,紧锁着拓跋宏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告诉我,你们北狄内部,究竟是谁真正支持这次合作?你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大梁,真的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拓跋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沉默地看着沈清辞,地牢中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沈清辞,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但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由我自己判断。”沈清辞毫不退让。 拓跋宏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好,那我告诉你。三皇子承诺的割城,并非边境那三座无关紧要的小城,而是……扼守漕运与铁矿的军事重镇,河西三关。” 沈清辞瞳孔微缩。河西三关若失,大梁门户洞开,北狄铁骑可长驱直入。这已不是普通的权谋争斗,而是通敌卖国! “至于北狄内部……”拓跋宏顿了顿,露出一丝苦涩,“支持此事的,是我的王叔,如今的北狄摄政王。他派我来,与三皇子结盟是假,借大梁之手除掉我,才是真。我若死在这里,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真相如同冰水,浇得沈清辞心头一寒。原来从一开始,拓跋宏也是一枚弃子。三皇子与北狄摄政王各怀鬼胎,一个想借外敌之力夺位,一个想借刀杀人铲除内患。 “那块玉佩,是我趁三皇子不备偷来的。本想着若事情有变,或可作为保命或反制的筹码。”拓跋宏坦言,“如今看来,也没什么用了。” 地牢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丑时。沈清辞知道今夜不能再问出更多。拓跋宏提供的消息太过惊人,她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立刻确认萧执的状况。 “你好生待着,我既答应保你部下性命,便会做到。”沈清辞说完,转身离开。 拓跋宏在她身后忽然问道:“沈姑娘,若易地而处,你会如何选择?” 沈清辞脚步未停,声音清晰地传来:“我只会做自己命运的主宰,而非任何人的棋子。” 她走出地牢,深夜的凉气扑面而来,心想:“萧执病重,三皇子又包藏祸心,北狄内部暗流涌动,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我必须立刻赶过去。”她握紧袖中的玉佩,行宫深处那片灯火通明的殿宇,就是萧执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