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七十三章 沈琴家团年

  沈琴家的客厅早已盈满喧腾的烟火气,葛军正将青花瓷盘码成同心圆,糖醋排骨的琥珀色酱汁沿着盘沿欲坠未坠,被他用筷子尖轻轻拨回中央,他母亲系着和沈琴一样的靛蓝色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银丝边眼镜蒙着水雾“小沈啊,鲳鱼蒸八分钟够伐?阿拉宁波做法要泼热葱油的呀!”   “够了够了,妈您歇歇。”沈琴笑着把老人按回藤椅,自己接过铜勺搅动砂锅里翻滚的蹄髈汤,乳白浓汤中沉浮的荸荠吸饱油脂,随她手腕的转动撞上枸杞,溅起几点金黄油星。   元宝蜷在五斗柜顶偷嗅腊肠,陈雯丽的羊绒裙摆扫过玄关黄杨木雕的貔貅,橘猫突然蹿上葛父膝头,老人扶了扶老花镜,掌心托着未包完的荠菜馄饨,面皮上的褶皱与他手背上的老年斑连成一片山水。   “沈老师,我们来啦,大家过年好!”陈雯丽将红珊瑚摆件递给葛军,目光却被电视柜上泛黄合影牵住——二十岁的韩末站在梧桐树下,白衬衫被风鼓成帆,与此刻正帮秦岩搬酒箱的男人身影重叠又分离,林花挨个给长辈递上和田玉手串,翡翠珠子滑过沈琴母亲腕间三只绞丝银镯,泠泠如霓虹灯在苏州河面碎成的光斑。   团年饭席间,葛父突然用筷头敲了敲汤碗边缘“小韩,听说你们把公司重新整合了一遍,彻底洗牌了?”满桌蓦地一静,韩末从容起身斟酒,茅台酒线在空中拉出琥珀弧光“幸得是沈老师当年教的风险管控,跨境结算走了离岸通道。”玻璃转盘转动时,他指间那枚铂金打火机在陈雯丽眼底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冷芒。   沈琴夹起鲥鱼最腴美的月牙肉放进韩喜碗里“雯丽新歌的歌词我看过了,听说是从丫头写的诗里找的灵感,意境很好呢。”少女耳尖绯红,忙用勺子接住滴落的鸡汤,秦岩举起手机拍照,镜头里林花正捏着蟹钳给葛母演示如何拆出完整蟹粉,橙红虾籽沾上浅粉指甲,像雪地红梅落在少女腮边。   窗外忽有烟花炸响,元宝惊得钻进陈雯丽裙摆下面,她俯身抱猫时,无意间瞥见韩末随手搁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汇丰银行的账户通知一闪而过,那串数字比窗外倒计时的霓虹还要刺目。   葛军起身关窗,春晚开场曲混着黄浦江邮轮低沉的汽笛涌进来,韩末对工作电话里的应答也恰到好处淹没在满室欢声里“明年吧,等环球金融中心项目落地......”   陈雯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猫爪肉垫,元宝突然张嘴咬住她腕间细细的银手链,韩末几乎同时伸手,指尖却悬停在距她肌肤半寸处——修复过的链条在两人之间轻晃,吊坠里藏着的碎钻在吊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如同苏州河面被夜风吹皱的霓虹倒影。   当新年的钟声沉沉敲响,沈琴取出老式胶片相机,窗外的烟花恰好绽成硕大的金丝菊形状,陈雯丽正用银叉戳起最后一块晶莹的桂花糖藕,见状忙拽着韩末往飘窗方向挪“沈老师快拍我们和烟花!”韩末无名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红木窗框,指腹触到雨水留下的潮气——这是弄堂老楼绝不会有的江风湿度。   众人簇拥着调整站位,韩喜将元宝抱到怀里,橘猫两只小爪乖巧的收拢在她胸口,林花替秦岩理着被空调吹乱的衣领,余光瞥见韩末悄然从陈雯丽身侧错开半步,却在她靠过来的瞬间被镜头框进同一画幅。   “看这里——”沈琴按下快门的刹那,对岸环球金融中心忽然通体转成翡翠色,韩末望着取景器里定格的光斑,忽然想起今晨邮箱里那份房产广告陆——陆家嘴某盘的首付数字,恰是他近日一笔操盘收益的七成。陈雯丽发间的香草气息混着杯中残余的黄酒味道漫过来,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虚握成拳,仿佛攥着一把看不见的冰凉钥匙。   葛母端着杨梅糖水过来添茶,青瓷碗底磕在玻璃转盘发出清响“小韩尝尝这个,宁波老字号买的。”韩末双手接过时,碗壁倒映的江景被涟漪搅碎成粼粼金箔,他望着那些跳跃的光点,恍然看见自己站在某扇巨大落地窗前签合同的幻影,身后空旷的客厅里除了一台陈雯丽的三角钢琴空无一物,飘窗上只孤零零摆着妹妹那盆不知名的野花。   “哥,看镜头!”韩喜举着拍立得凑近,相纸缓缓吐出的瞬间,窗外邮轮恰拉响悠长的汽笛,陈雯丽笑着把微凉的脸颊贴在他肩头呵出一小团白雾,指尖在起雾的冰冷窗面画了颗歪斜的爱心,韩末凝视着那颗渐渐消散的透明图案,喉结滚动着咽下糖水,舌尖的甜腻忽然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像极了那年暴雨夜,他独自在弄堂屋檐下咬破口腔内壁的血腥味。   散场时,沈琴将裱好的合照塞进韩末手中,相框粗糙的木质背面还黏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回程的出租车里,韩喜抱着沈琴硬塞的八宝饭礼盒昏昏欲睡,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在韩末脸上明明灭灭,他望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滨江璀璨灯河,忽然开口“春节后,你跟公司商量下之前安排给你的那套公寓吧!”陈雯丽正用湿巾擦拭指尖沾到的蟹黄,闻言抬头,眼瞳里映着飞掠而过的街灯“要搬去公司附近吗?”   “往后我会比较忙,晚上接不了你下班,你住去那边会方便很多。”韩末降下车窗,凛冽的夜风卷着黄浦江微咸的水汽灌进来。   陈雯丽腕间的银手链撞在车门边框上叮当作响,她下意识伸手想握住韩末的手,指尖却只触到他搁在膝头那冰冷的相框玻璃——照片里的自己笑靥如花,而身旁韩末的目光却落在镜头外某处虚空,沉静得仿佛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出租车拐进幽暗的弄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三楼窗台晾着的那件洗到发灰的白衬衫,正在寒风中一下下拍打着锈蚀的铁艺栏杆,韩末仰头望着那晃动的影子,想着一年之期将满,心头如万剑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