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雯丽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本能地想抱住身边的韩喜寻求一丝依靠,然而,她的手探向旁边,却只抓到一片冰凉光滑的被单,夜很静,她疑惑地蹙起眉梢,屏息凝听,韩喜刻意压低的、细若蚊蚋的说话声,正从紧闭的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兄妹俩还在外面低声交谈,陈雯丽赤着脚下床,轻轻走到门边,将耳朵小心地贴在冰凉的木板上,不知他们已经谈了多久,此刻能听到的,只是妹妹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诉说“哥,这些道理,你心里比谁都亮堂,根本不需要我来多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雯丽姐,她是除了你之外,最疼我的人,这些年相处下来的点点滴滴,我全在心里记着,她待我,就像自己的亲妹妹,那份细致入微的关心,有时......甚至让我恍惚觉着,在她身上都能感受到母爱的温暖,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对不起她,将来,不管命运还要怎样折磨我们,咱都不能把一丝一毫的委屈转嫁到她身上,哥,咱们自己的命自己去拼,但也要自己去认。”
门内,陈雯丽的心猛地一颤,酸涩与心疼像潮水般涌上眼眶,她性格本就善良温厚,此刻更不忍心再听下去,既怕妹妹好不容易被阳光驱散的旧日阴霾又重新聚拢,也担心韩末被这沉重的夜谈压得更加喘不过气,让往日的复杂心绪雪上加霜。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拉开了房门,门外的交谈戛然而止,兄妹俩有些错愕地望向突然出现的她,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神情。
“末。”陈雯丽的目光直接落在韩末脸上,声音带着几分刚从噩魇挣脱的脆弱“我刚才做噩梦了,有些害怕,你来陪我。”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韩末整个人都怔住了,只是有些无措地微微张开了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似乎没能立刻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只有韩喜瞬间明白了陈雯丽的用意,她几乎是立刻站起来,伸手轻轻拽了拽韩末的衣袖,将他往陈雯丽的方向推了推,语气自然而轻快“你们明天都要上班呢,快回去好好休息,我好困,先去睡了。”话音未落,她已经两步并作一步,敏捷地钻进了韩末的房间,转身锁上了房门。
客厅里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韩末依然有些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陈雯丽慢慢走过去,伸手关掉墙上的电灯,整个空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包裹,她不再言语,只是摸索着,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韩末的手腕,牵引着他,一步步走回自己那还残留着些许惊悸的房间。
黑暗是最好的屏障,韩末凭着对这方小天地的熟悉,准确地摸到床沿,待陈雯丽窸窸窣窣重新躺下,他默默地蹲在床边,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声音低沉而温柔“睡吧,别害怕,我陪着你!”
陈雯丽却迅速把手抽了回去,接着在身侧空出来的床铺上拍了拍,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我是让你陪着我睡,不是让你看着我睡。”语气仿佛是在玩笑,却也带着坚持,她再次伸出手,摸索着扶住韩末的胳膊肘,微微用力,引导着他顺从地在身旁躺了下来。
随即,她侧过身,将后背轻轻贴向韩末温热的胸膛,黑暗中,她摸索着将韩末的左臂拉过来,环在自己的腰间,自然垂落,接着,她又牵引着韩末的右臂,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脖颈下穿过,细细调整好位置,让他的臂膀成为自己的枕头,做完这一切,她才像一只找到安全巢穴的小动物,身体微微向后拱了拱,让自己更紧密地依偎进韩末的怀抱里,找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终于寻得庇护后的安然,沉沉地睡了过去。
漆黑静谧的房间,除了两人均匀交织的呼吸声,就只听得见韩末紧张而有力的心跳,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紧张,混合着巨大的悸动和小心翼翼,把每一次吸气都拉扯得格外漫长。
五年来,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亲密距离,让韩末这一晚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调整着,陈雯丽发丝间飘散出的香草气息,像麻醉剂一般,让被枕在陈雯丽头下充血的胳膊,麻木到没有了知觉。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韩末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紧绷的神经才在疲惫与安宁的双重裹挟下,渐渐松弛,最终沉入睡眠的浅滩,恍惚间,似乎才刚刚闭上眼,窗帘的薄薄布料就被窗外渐亮的天光穿透,丝丝缕缕的微光开始在房间里弥漫,这一夜的相拥而眠,如同无声的誓言,陈雯丽用行动清晰地向韩末传递着:她对韩末毫无保留地信任,愿意将自己全然交付给他,而那些无谓的猜疑,在彼此毫无缝隙的依偎里,显得那样可笑而多余。
晨光熹微中,陈雯丽在睡梦中一个自然的翻身,额头不经意地抵上了韩末微凉的下颌,她的动作瞬间凝滞了两秒,喉咙里溢出一声慵懒又略带惊讶的轻吟,仿佛才突然忆起昨夜是自己将他拉在了身边,但这丝惊讶很快被更深的依恋取代,她轻轻嘤咛一声,下意识地将脑袋用力往韩末坚实温热的胸口钻了钻,再次沉入酣甜的梦乡。
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铃已经执着地响了又响,陈雯丽却依旧深埋在韩末的怀里,睡得香甜,直到禾枫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韩末才彻底清醒过来,是通知他紧急赶往公司开会的。
陈雯丽终于被这持续的动静扰醒,她坐起身,手指随意地向后梳理了一下睡得微乱的长发,正想开口叮嘱韩末赶紧去忙正事,话未出口,额头上便落下一个温软而深情的吻。
“雯丽。”韩末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低沉而温柔“新的一天,会有新的开始,相信我!”这简单的话语,是在昨夜深刻领会陈雯丽的深切用意后,一种心照不宣的承诺,是对过去争吵风波的主动翻篇,也是对未来携手前行的笃定。
陈雯丽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脸上漾起清浅的笑意,微微倾身,在他干燥的唇瓣上,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回吻。
韩末起身,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陈雯丽拿起枕边的手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视线不经意扫过时间上方那行小小的日期数字时,她脸上那份刚刚被温情熨帖的宁静与满足,瞬间如同被疾风卷走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恐慌攫住了心脏,她的指尖微微发凉,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撞击:糟了!和母亲约定的最后期限,就要到了!
上次春节回家,那场围绕韩末展开的拉锯战几乎耗尽了母女间最后一丝温情,母亲始终未能释怀当年陈雯丽放弃出国深造的选择,固执地将所有根源归咎于韩末,短暂的假期里,为此爆发的激烈争吵不下十次,直到临行前最后一次争执,精疲力竭的陈雯丽才在父亲的斡旋下,与母亲勉强达成一个脆弱的‘共识’。
陈雯丽的母亲要求她立即中断与韩末的一切往来,不然就威胁着要和她爸也一起搬到上海,寸步不离地盯着她,并扬言要亲自去找韩末“谈清楚”,逼他放手,无计可施的陈雯丽,最终只能搬出事业上升期的现实:公司签有高额违约合同,任何个人形象的负面波动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她苦苦劝说母亲,若真去逼迫韩末,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她更动情地强调,韩末是无辜的,当初留下的选择是她自己做的,他未做错任何事,如果就这样突然将他从满怀希望的高处推入深渊,太过残忍,几番挣扎,陈雯丽好说歹说才让其母亲勉强同意给她一年时间,本来她还想要再继续争取,却被她父亲赶紧拦下,拉到一边悄声提醒“有一年的时间就不错了,先稳住再说,往后你们自己争气,用实实在在的好结果,慢慢去改变你妈的想法。”别无选择的陈雯丽只能暂时应承,与韩末回到上海。
见面后,面对韩末的询问,为了不让他分心忧虑,她只能强撑起笑容,编织了一个‘已好好谈过,需要给她时间接受’的善意谎言。
如今,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日期,她只觉得心口发紧——那个维系着表面平静、实则摇摇欲坠的谎言,距离被揭穿的倒计时,已经所剩无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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