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再次求助沈琴

  清晨,一丝凉意悄悄从韩末昨晚忘记关严的窗缝里溜进来,硬是在上班的闹铃还差十几分钟时就把他从睡梦中冻醒了,他起身收拾停当,在沙发前的桌上留了张提醒陈雯丽和妹妹添衣的字条,便提前出了门。   公交车的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韩末靠着冰冷的玻璃,眉头紧锁,月底的阴影又沉沉地压下来,而他手里的业绩单上,依旧是空空如也的一片,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心里不是没闪过那个念头——给某个家境稍好的亲戚打个电话,恳求他们拉自己一把,帮自己喘过这口气。可最终想到自己远在山沟沟深处的‘贫寒世家’,也只能换来一阵无奈的苦笑。   他恍恍惚惚地走进公司大门,人还没到工位,办公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就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同事们三五成群,互相打探着各自的‘战果’,有人底气十足,炫耀着月初就已轻松搞定;有人唉声叹气,懊恼昨晚险些煮熟的鸭子飞了;还有人庆幸万分,就在今早楼下的咖啡厅里,总算凑齐了最后那点额度。   韩末推门而入,他在公司里向来少言寡语,更不习惯参与这类闲聊,此刻只是默默走向自己角落的位置,那些混合着好奇、窥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目光,以及压低的私语,早已是他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临近中午下班,主管的秘书探身叫他去趟办公室,韩末心里像明镜似的,知道是什么事,他无奈地暗自摇头,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门内,主管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脸色严肃得能拧出水来“小韩啊,上个月我帮你跟领导面前说了多少好话?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你!可你看看,这整整一个月下来,你怎么就硬是要挂个零蛋呢?”他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这不仅是拖你自己的后腿!这是在打我的脸,给我们整个部门脸上抹黑啊!你放眼看看,部门里多少年轻人,论学历论能力,不如你的大有人在,人家怎么就都能完成?我看啊,根子还是出在态度上!你的态度就有问题!”   韩末没有辩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也挤不出多余的话,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主管见他这副样子,语气更重了,语速也快了起来,带着明显的焦躁“小韩!下个星期,总部领导就要亲自下来考核选拔青年储备干部了,当然首选标准是本职工作岗位的表现,首要标准当然是看本职工作表现,这点我不否认,你的能力我知道,做出来的活儿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可是!这业绩考核指标,是总部下达的死命令,谁都不能例外的,到时候综合评定下来,因为你这一项挂零,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你说可惜不可惜?”   见韩末依旧像根木头似的僵在原地,对这番话毫无反应,主管更急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被触及切身利益的焦虑“韩末同志!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自己没有那份上进心,你总得替大家伙儿考虑考虑吧?我们是一个团队,因为你一个人挂零,整个部门的绩效奖励都得跟着往下掉,兄弟们跑单子容易吗?风里来雨里去,看人脸色说尽好话,好不容易完成自己的任务,却要因为你被拖累!换做是你,你能接受吗?”他话锋一转,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好,就算你心气高,不在乎我们这点集体荣誉感,那钱呢?你难道不喜欢钱吗?不需要钱吗?你睁眼看看!完成了任务,那些提成奖励可是实打实、叮当作响能装进你自己口袋的真金白银!这都打动不了你?那我真想问问你,你到底来这儿上班图什么?”   主管的话像冰雹一样砸在韩末心上,字字句句都透着这事已经严重威胁到他自己利益的恐慌,韩末也深知,未能完成分内的指标责任完全在自己,巨大的压力和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了他,情急之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对不起!您放心!今天晚上之前,我一定......一定想办法完成本月的任务指标,绝不拖累大家!”   这句承诺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在出口的瞬间就压得他自己喘不过气,他都不知道这底气从何而来,只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一个多月前求职路上的处处碰壁,陈雯丽那张明媚的脸庞下掩饰着从未有过的拮据,妹妹瘦小的身影默默操持着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家,电话里母亲那带着咳嗽声的殷切嘱托,还有眼前这像山一样挡在生活面前的、冰冷的数字困境......他曾许下的要照顾好她们的诺言,此刻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自尊,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正在松动,身后已无退路。   整个下午,时间像凝固的胶水,黏稠而缓慢地流动,韩末坐在工位上,眼前的文件模糊一片,同事们此起彼伏的电话声、刻意讨好的笑声、目标达成的欢呼声,都成了令人窒息的噪音,直到下班时,手机铃声如同救赎般响起,他才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几条短信,是陈雯丽发来的,告诉他今晚演出会晚些回来,让他和妹妹吃饭不用等她。   韩末随着人流机械地离开公司大楼,他没有立刻走向回家的公交站台,傍晚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在脸上,他站在站牌下,内心的斗争激烈得像翻江倒海,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却没有一盏灯能照亮他此刻的茫然。   终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拿出手机,指尖有些颤抖地找到沈琴的号码,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了拨号键,等待接通的嘟声每响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上,当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沈琴温和熟悉的声音时,他省去了所有的寒暄和铺垫,声音低沉而沙哑,直截了当地向她坦白了自己眼下的绝境和那个迫不得已的想法,沈琴在电话那端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应承什么,只是用一贯平和的语气告诉他“别急,见面再说,我在学校公寓。”   怀着一颗忐忑不安、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韩末敲响了沈琴公寓的门,开门的是葛军“韩末啊,这么快就到了?”葛军笑着把他让进门“你沈老师正炒菜呢,快进来坐!”他顺手递过一杯温水,随口问道“咦,怎么就你一个人?陈雯丽还没下班吗?”   韩末接过水杯,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热,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和局促“葛叔,我自己过来的,雯丽她今晚演出有些晚......真是不好意思,又来给您和沈老师添麻烦了。”   葛军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健壮却满脸羞涩、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哈哈一笑,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韩末,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是我们沈老师最得意的弟子,刚踏入社会没几天,就像一张崭新的白纸,遇到点风浪、添点褶皱再正常不过了,有困难,找你师傅就对了!来...”他拍了拍沙发示意韩末坐下“刚才接沈老师回来的路上,她大概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买保险又不是坏事,解决了你的困难,也是给自己一份保障,你别搞得那么紧张兮兮的,来,把合同拿出来我先瞧瞧。”葛军的爽快和直接让韩末有些错愕,他本来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开口介绍,如何避免像他那些同事那样,天花乱坠地推销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条款。   他连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合同文件,郑重地递到葛军手中,然后,他坐在一旁,眼神专注而真诚,指着纸页,一条一条地、仔细地解释着里面的关键条款和需要注意的地方,葛军也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开始专注地逐字逐句审阅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厨房传来的锅铲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