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从不因个人的离散而踟蹰,它如约而至,成为众多学子翘首的终点,陈雯丽彻底与英国之行失之交臂,韩末也在那段中场休整里沉淀出新的心绪,既成事实已定,两人反而生出一种淡然的接纳,甚至觉得,某种意义上,陈雯丽背离家庭的抉择,斩断了她预设的退路,反而将他俩的感情淬炼得更加坚固。
临放假前夜,禾枫特意从公司赶回学校做东,宴请篮球队的老队员、昔日组织活动时的得力干将,连同沈琴、韩末等人及其家人,齐聚校外格调雅致的格拉餐厅,他包下了二楼最大的豪华包间,两张圆桌上铺陈着令人食指大动的丰盛菜肴。
晚八点,宾客陆续到齐,禾枫的老部下和昔日的篮球队老友们自然而然拼坐一桌,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有人指间夹着烟,腿随意地蹬在椅面上;有人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追忆着当年的‘辉煌战绩’,那架势恨不得跳上桌面去演绎,与他们相比,旁边韩末、陈雯丽等人这一桌就显得格外安静,仿佛两个世界被无形的幕墙隔开。
石头和林花头挨着头窃窃私语,只见林花时不时伸手狠掐一下石头的大腿,疼得他呲牙咧嘴,五官扭曲,却又强忍着不敢出声,韩喜乖巧地挨着韩末坐着,微微侧身凑近哥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哥,身体感觉好些了没?”自从被沈琴介绍去张教授家帮忙,她便再也没见过韩末,初去时,韩末就嘱咐她踏踏实实做事,先站稳脚跟,她也把这叮嘱刻在心里,两个月来埋头苦干,几乎隔绝了外界,除了偶尔晚上遇见穆紫薇来张教授家谈工作,鲜少接触熟人,关于韩末和陈雯丽近来的风浪,她也只是刚刚才零星听闻,好在韩末三言两语,便将那些惊心动魄化作了云淡风轻。
压轴到来的是沈琴,身边跟着她的未婚夫葛军,沈琴原本在办公室加班,葛军下班后去接她,恰好遇上禾枫的邀约,便一同前来。
待众人落座,禾枫端起酒杯,走到两桌之间的空处,朗声道“各位,又是一个学期末了!我人虽离开了校园,可这心呐,还是被这么多年攒下的习惯拽着,非得在这个节骨眼回来,跟你们聚一聚,沾沾这假期的喜气,不然我一个人在外头,总觉着空落落的!来,咱们先热热身,干了这第一杯!”话音未落,他已潇洒地抬手,一仰脖,杯中酒液便滑入了喉咙,短短时日,禾枫身上那股商人的干练和领导气场已初具雏形,言谈举止间有模有样,让人几乎无法将此刻的他,与昔日那个穿着运动服在球场上疯跑跳跃的少年重叠。
第一杯共同饮尽,席间瞬间便活络开来,开启了你来我往的‘车轮战’,推杯换盏间,人影晃动,不一会儿,两桌人早已不知谁原本坐在何处,若非是圆桌,怕是早有人吆喝着要把桌子拼成一圈。
喧嚣的浪潮持续了约莫半小时,才渐渐有平息的迹象,陈雯丽接过邻桌递来的酒瓶,给自己象征性地添了两滴,走到禾枫跟前,给他倒了半杯,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举杯“哟,禾董!难得回来一趟,我们不得显得正式点儿?不然以后有事儿,哪还敢去麻烦您这尊大佛啊?”杯子清脆相撞的瞬间,禾枫丢给她一个‘少来这套’的眼神,嫌她太过见外,两人心照不宣,仰头又是一杯见底。
这边刚放下酒杯,沈琴已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将酒杯朝禾枫的方向一递“来,禾枫!满上!这杯我敬你,老实交代,除了蹭我们假期的喜悦,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还揣着别的心思?从实招来!”她故作严肃地板着脸,禾枫一只手揉着早已被酒水撑得发胀的肚子,另一只手却利落地给自己斟满,恭敬迎上沈琴的酒杯,轻轻一碰,玩笑道“沈老师,我今天纯粹是找老朋友们叙叙旧,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跟审犯人似的?天地良心,真就是觉得假期到了,大家都有空,聚聚而已!”他无奈地摇摇头,再次一饮而尽。沈琴看着他略显滑稽的模样,差点破功笑出声,也跟着干了杯中酒。
趁着他们喝酒的间隙,陈雯丽在韩末耳边低语了几句,韩末会意,也斟满了自己的杯子,待沈琴和禾枫刚坐下,他便端着酒杯走了过去,还未开口,禾枫已挺着肚子瘫在椅背上,连连摆手告饶“别!别!兄弟,算我求饶了行不行?你们这是串通好了吧?这酒虽然度数不高,可它胀肚子啊!我是真顶不住了!”韩末不理他的‘哀嚎’,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让禾枫心里发毛的坏笑,僵持片刻,禾枫终究败下阵来,认命地站起身,端起旁边不知谁早已给他续满的酒杯,仰头灌下,那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韩末也仰头干了,同时朝对面的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这回总算机灵,立刻给自己满上,还没等禾枫喝完落座,他就麻利地起身堵了过去。
“来吧,禾董!跟我们几个喝这点就喊不行啦?外头传说你谈生意应酬的时候,那可是威风八面、千杯不醉的啊!”石头这一嗓子,又把全场刚平息的热度点燃了,旁边那桌的‘妖魔鬼怪’们也借着酒劲,唯恐天下不乱地拍着桌子起哄“喝!喝!喝!喝!”
众意难违,禾枫只得再次斟满,与石头碰杯,这一杯,只见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三次才咽下去,逗得众人哄堂大笑,石头真诚地说了声“谢谢枫哥照顾。”一口闷掉,心满意足地回了座。
禾枫长舒一口气,以为这场‘劫难’总算熬过去了,转身想坐下缓口气,哪知回头一看,椅子竟不翼而飞!韩喜正捧着一杯果汁,站在他身后,大眼睛扑闪着,一脸纯真又带点期盼地望着他,这下禾枫是真没辙了,苦着脸讨饶“妹妹啊!你怎么也跟他们学坏了?谁怂恿你的?我的好妹妹,你就让哥喘口气,垫巴两口菜行不行?哥是真不行了!”他语气恳切,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韩喜本就心软,又很少经历这种场面,见他这样,顿时不忍,就想退回去让他吃口东西,可现场气氛正酣,其他人哪里肯依?在一片更加高涨的笑闹和催促声中,禾枫被架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就在这‘危急’关头,葛军笑着站了起来,扬声对沈琴说道“好了好了,沈琴,赶紧给你的学生们说说情,放过禾枫吧,我看这小子今天已经够本了,真要是给灌趴下了,最后还不得麻烦你们把他抬回去、照顾他?”这话像一根救命稻草,瘫在椅子上、眼神都有些发直的禾枫立刻向葛军投去感激的目光——那眼神,活脱脱像个刑场上即将引颈就戮的死囚,骤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刀下留人’,充满了绝处逢生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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