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末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他躺在寝室里自己熟悉的床上,手背上残留着几张止血消毒的医用胶带,他想撑起身子,可浑身软得像一团棉花,连想分开那因脱水而黏在一起的干枯嘴唇,都异常吃力,他只能从焦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喑哑的轻哼,微弱得完全湮没在窗外连绵的雨声里,然而这微不可闻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守在一旁的雷朋,他猛地扑到床边,激动地俯身问“韩末,你终于醒了,想喝水还是想吃东西?我去给你弄。”雷朋的面容在韩末模糊的视野里渐渐清晰起来,韩末喉咙里像堵了团异物,发不出声音,只能投去一个疲惫却感激的眼神。
雷朋的声音也惊醒了旁边的姜洋和赵俊,两人迅速围拢过来,焦急地询问韩末需要什么,起初,韩末脑中混沌一片,只觉身体沉重难当,倒也没有太多念头,可当目光触及赵俊那张写满疲惫的脸,浮肿的眼眶红得刺目,正一眨不眨、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时,他像一个瞬间恢复的失忆症病人,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猛烈倒灌,他眼神骤然凝固,空洞地望向天花板上灰白交错的纹路,一眨不眨,仿佛要将那些冰冷的花纹刻进心里,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如同暴雨后无法承载的湖泊漫过堤岸,一股股滚烫地沿着脸颊倾泻而下,瞬间濡湿了大片枕巾。
雷朋他们见他突然泪如泉涌,惊惶地以为他哪里剧痛难忍,一边迭声询问,一边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就要给校医打电话,电话还未拨通,就被赵俊伸手拦住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没事,让他安静休息就好。”说完,他从桌上端起杯子,小心地喂韩末喝了几口水,然后轻轻拍了拍他垮塌下去的肩膀,便不再言语。
那一夜,整个寝室弥漫着前所未有的死寂,赵俊他们三人连洗漱都省了,不到九点,便默契地熄了灯,各自爬回床上,连呼吸的声音都在刻意控制着。
韩末在这无边的寂静里,身体沉重得如同嵌在床板里,一动不动,意识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漂移,有时连自己都分不清:刚才脑海中撕扯心肝的画面,究竟是痛苦的清醒回想,还是绝望的梦境重现。
而另一边,陈雯丽回到寝室后,整个人像丢失了魂魄,田晓晓几次看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指尖偶尔在屏幕上急促翻飞,似乎鼓足勇气在编辑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放弃,一个字也没发出去,田晓晓关切地问了几次,可陈雯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充耳不闻,完全就像换了一个人。
日子在他人不经意的流逝中缓缓前行,暴雨过后,绚烂的彩虹如期高悬于被洗净的碧空之下,校园里的枯枝抽出了新芽,每一个角落都焕发着草木新生的气息,只是人心各异,有的地方依旧乌云压顶,有的角落大雨依旧滂沱。
常有人说学生时代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校园的钟表走得格外缓慢,说这话的,大抵是那些不知珍惜时光为何物的少年,又或者,他们的校园里本就没有值得倾注的牵念,但对陈雯丽而言,即将迈出校门,心里却盘绕着此生最难割舍的情丝,她只恨光阴不够绵长,甚至奢望它能就此停滞,倘若时光真能倒流,她最渴望的便是回到父母突然闯入校园的那一天,将一切混乱和伤害重新改写。
自那次在茶楼撕心裂肺的决裂后,她与父母之间便彻底断了联系,那堵横亘在母女心头的冰墙,看来并非轻易能够消融,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六,陈雯丽的手机收到一笔来自陌生账号转来的两万元,备注栏里只有冰冷的四个字“省着点用”,便再无其他,陈雯丽心头一颤,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父亲,这原本是家里雷打不动给她生活费的日子,只是争吵过后,这笔钱已经迟到了三天,以往父母无论谁来转账,都只会提前,从不拖延,这一个举动,像冰冷的宣告,让她彻底明白,母亲已是铁了心要将她彻底撇开,既然如此,她更要固执地守在这里,用自己坚持走出的路,证明给所有人看,她默默地、几乎是带着一丝执拗的快意,等待着英国留学通知最终期限的指针彻底跳过那一刻,当那一刻真真切切地成为过去时,她心里竟涌起近些日子以来最鲜明的一次解脱感。
假期临近,镜湖边的石亭渐渐聚满了形色各异的学生,有人在这里上演依依惜别的戏码,有人则感时伤怀,默默凭吊即将逝去的校园时光,一个慵懒的下午,陈雯丽终于约了韩末,来到这他们曾无数次流连的地方,这对曾在校园八卦里沸沸扬扬、又沉寂了近两个月的恋人身影,猝不及防地再次闯入公众视野。
尽管周围人声嘈杂,少不了窥探的目光和私语的指指点点,这些俗世的喧嚣却丝毫无法干扰陈雯丽此刻的决心,她此行带着沉甸甸的诚意和深切的歉意,只为重新抓住她心底认定的那份情缘,起初,她本想问问韩末的近况,问他过得好不好,但当目光触及他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和那双仿佛褪去了所有光泽、平淡得如同死水般的眼眸时,那些客套的嘘寒问暖顿时显得苍白无力,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剖开了心扉“末,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来找你,也没主动联系,是因为沈老师她们说得对,你那时需要的是安静,是我......是我一直太自我了,做任何决定,考虑任何问题,都忘了要站在你的角度想一想,就像上次我爸妈突然出现......造成了那么严重的后果,全都是因为我自作主张,既没跟他们好好沟通,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提前让你有个准备,才让他们一下子就误会了你......才有了后面那些......”她的声音哽咽了,羞愧和悲伤涌上来,让她低垂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末......真的......对不起!”
看着陈雯丽满心愧疚地站在自己面前,韩末心头掠过一阵细微的刺痛,然而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平静得像一潭被抽干了活力的死水“雯丽,别这么说。”他的声音低沉而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我心里也从没怨恨过任何人,从头到尾,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太突然,快得让我喘不过气,一开始,我甚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从未谋面的你父母,会带着那样大的偏见和怒火......”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里竟有一丝近乎认命的通透“后来静下心来想想,阿姨那天说的很多话......其实是有道理的,我打心底里认同......真的。”
人有时就是这样,刻意去求索道理未必能得,反倒是经历一番彻骨冰寒的冲击后,或许会在某个瞬间豁然开悟。
韩末的声音低缓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陈雯丽却从那平静的语调里,捕捉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被现实碾轧过的痕迹,她看着他投向湖面的侧影,那轮廓透着一种疏离和近乎认命的沉寂,这让她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骤然被浇得冰凉,她急切地、几乎是带着哀求地开口,试图抓住那正在滑向深渊的可能“不,末!不是这样的!我妈的话听起来有她的立场,但那不是全部的事实,更不代表我的想法!我承认环境、背景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可这难道就意味着我们连尝试一起面对、一起成长的权利都没有了吗?”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异常坚定地剖白心意“我放弃留学,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谁而牺牲,那是我在权衡了所有之后,遵从内心的选择,我选择留下来,是因为这里才是我真正想要抓住的未来的一部分,而这份‘未来’里,最重要的组成,是你。”
她伸出手,试探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轻轻覆上韩末放在石凳上微凉的手背,那熟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酸,却也涌起一股更强烈的力量“这两个月,我没来找你,但我的心没有一刻离开过,我每天都在想,想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想你的好,想你的包容,想我们在一起时的每一份快乐,我也在反思自己的冲动和自私。”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末,我知道你心里有阴影,有顾虑,甚至觉得......自己成了我的负担,绊住了我的脚步,可你错了!”
陈雯丽直视着他终于缓缓转过来的、依旧带着一丝茫然和痛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支撑,是我的光,在父母不理解我,在我对未来感到迷茫和恐惧的时候,是你让我觉得踏实,觉得有勇气去选择一条自己想走的路,哪怕它看起来荆棘密布,这次也是一样!我不要什么退路,我也不允许你‘让开’,我要的是我们一起面对!无论以后会遇到什么困难,我都希望是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独自一人,或者听从别人的安排!”
湖面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似乎吹散了韩末眼底最后那点空洞的迷雾,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长久以来的压抑、自我否定和那份深藏心底的不舍,如同冰层在初春的阳光下悄然开裂,他感受到了那只手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和不移的坚定,这不再是两个月前那个在风暴中茫然无措的女孩子,她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抗争,也选择了他。
胸腔里那股沉重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麻木感,终于被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流刺破,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激烈的回应,只是那深潭般沉寂的眼眸里,渐渐有了细微的波动,一种在绝望边缘被拉回、却仍带着伤痛的动容。
他反手,极其缓慢地,却无比真实地,握紧了陈雯丽的手,指尖的冰凉与她的温热紧紧相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干涩低哑,却终于不再是飘忽的认命“......会很累的。”
“我不怕。”陈雯丽立刻应道,泪水再次盈满眼眶,但这回是希望的泪水,“我只怕...我们不能在一起。”
韩末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曾失去光彩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凝聚,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她的手,将那只带着温度和力量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微凉的掌心之中。
镜湖的水波轻轻荡漾,倒映着岸边这对沉默相拥的身影,不需要更多的言语,那紧扣的十指,那传递的温度,已然胜过千言万语,过往的伤痛并未消失,前方的挑战也依然存在,但就在这一刻,在经历了撕裂的痛楚和漫长的分离之后,他们终于清晰地确认了彼此的心意——这条路,再难,也要一起走下去。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