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 第一百一十章不再管我

　　局面急转直下，远超所有人预料，僵持至此，穆紫薇和沈琴也不再认为这只是陈雯丽母女间寻常的拌嘴，眼看韩末撑着虚弱的身体，决绝地转身走向楼梯口，沈琴心中一紧，立刻跟了上去，匆匆回头丢下一句“你们先冷静一下，我送他回学校。”穆紫薇也连声嘱咐她们路上小心，此刻再多劝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雯丽看到韩末刚才那种沉重而了然的眼神，以及他最终对母亲那番话的默认与行动，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的心房，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完了，韩末的心，怕是彻底被伤透了。他一定是在心里默默地做了决定，要放开她的手了，不，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她曾在脑子里幻想过和他未来的千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草草收场，她不甘心，也绝不会让韩末就这样离开自己的世界，越是如此，韩末身上那份近乎悲壮的担当和勇气，就越让她心痛又心折。　　在强烈的信念驱使下，她猛地站起身，不顾父母目光的阻拦，甚至忽略了穆紫薇那充满暗示的眼神，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　　“好...好...好...从今往后......”身后，陈母因她的违逆彻底爆发，声音尖锐地追上来“我们就此断绝母女关系，你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再管！”说完，她气冲冲地拎起手提包，招呼陈父离开。　　穆紫薇急忙拦住她们，到了这一步，除了深深的愧疚与无奈，她也只能用最无力的言语安抚陈母“别冲动，消消气。”陈父始终沉默着，脸上是理解的沉重，。他隐约觉得，此刻继续争吵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刚才匆匆一瞥，韩末这个年轻人，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良少年，眼下，女儿跟着沈老师他们回学校，即便还和他在一起，也不算太坏，他没有阻拦女儿，也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　　陈雯丽听到了身后那冰冷刺骨的宣告，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她的全部心思都系在那个扶着楼梯、虚弱摇晃的背影上，紧追几步，和沈琴一同搀扶住了韩末。　　穆紫薇在楼上又劝说了陈雯丽父母几句，终究是徒劳，陈母的愤怒如同沸水般难以平息，执意要立刻回苏州，从此对女儿不闻不问，穆紫薇无可奈何之下，穆紫薇无奈，只得陪着他们下楼，准备先送他们回酒店收拾行李，或许，等双方都冷静下来，一家人还能有商量的余地。　　三人从二楼楼梯口转下来时，正撞见吧台前的一幕，韩末正强撑着身体，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雨水濡湿、又被体温烘得微皱的纸币，他固执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执拗的仪式感，将每一张钱仔细抚平，然后，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平静，递给了收银员，任凭陈雯丽和沈琴怎么焦急地想要抢着付账，他都紧抿着苍白的嘴唇，坚决地摇头拒绝，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本来就是我不懂规矩，叔叔阿姨来了，我应该主动请他们坐一坐的。”结完账，接过找回的零钱，他转身，几乎是挣脱了身旁的搀扶，独自向门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陈雯丽刚想追上去，视线便捕捉到了门口屋檐下那个一直守候的身影——是赵俊！只见赵俊立刻一步上前，稳稳撑开伞，一手牢牢搀扶住韩末的胳膊，紧贴着他的步调，两人就这样互相支撑着，一步一步，缓缓融入了门外铅灰色的雨幕，朝着学校的方向挪去。　　望着雨中那两个渐行渐远、几乎被雨帘模糊的背影，身后不知道是谁发出了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唯一能清晰辨别的，是陈雯丽再也无法抑制的悲泣声，穿透雨声，在压抑的空气里弥漫开令人心碎的凄凉。　　这短暂的一幕，为今天的整个风暴增添了一抹浓重的悲凉底色，陈母看在眼里，心头或许掠过一丝难以言表的触动，但在翻腾的怒火与强硬的自尊下，那触动转瞬即逝，她只是匆匆地、略显生硬地与穆紫薇和沈琴道了别，便拉着沉默的陈父，快步离开了茶楼，身影消失在同样冰冷的雨雾中。　　留下的三人，陈雯丽下意识就想朝着韩末消失的方向追去，却被穆紫薇和沈琴及时拦下，两位老师低声劝慰着，此刻各自独处，让翻涌的情绪沉淀下来，给疲惫不堪的韩末一些喘息的空间，或许比强行聚在一起更有意义，她们耐心地安抚着几近崩溃的陈雯丽，最终说服了她：先回去休息，等那个留学的时间点彻底错过，再用这既成的事实去面对韩末，那时再好好谈。　　另一边，赵俊默默搀扶着韩末，两人在漫长的沉默中，终于挪到了宿舍楼下，这一路，赵俊没有追问茶楼里撕心裂肺的细节，韩末也没有问他为何固执地等在门外的屋檐下。　　此刻，赵俊那无言的等待，便是韩末能坚持走回此地的最后一点支撑，奇怪的是，韩末想，从昨天到今天，目睹了雯丽那么多心如刀绞的泪水，承受了她母亲那么多刻薄现实的言语，他都能死死绷住那根弦，可偏偏就在此刻，在赵俊沉默的陪伴下踏入这熟悉而冰冷的水泥楼梯时，一股汹涌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破了所有堤防，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狼狈地糊了满脸。　　然而，这迟来的悲恸还未完全宣泄，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便猛地攫住了他，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毫无预兆地、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去，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耳边只模模糊糊地、由近及远地飘来赵俊那一声带着极度惊恐的呼喊“韩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