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零九章 彻底决裂

  知道韩末快要上来,陈雯丽立刻起身要去接,坐在靠外围的沈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自己则快步走向楼梯口,众人目光随之转向楼梯,没走两步,便见韩末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拐角处。   他几乎是伏在冰凉的木质扶手上,每一步都挪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起沉重的身体,沈琴见状,紧走两步迎上去,一把搀住他因虚弱而摇晃的胳膊,将他慢慢引向众人所在的雅座。   当他们走近,所有人都看清了韩末此刻的模样:额头上沁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抬手胡乱抹去一把,汗珠却又立刻重新渗出。在沙发边站定时,穆紫薇下意识站起身,想让他坐到陈雯丽身边的位置,韩末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了句谢,随即近乎瘫软地跌坐到沈琴刚才离开的那张高背椅上,沈琴迅速走到陈雯丽身边坐下,紧紧握住她冰凉而微颤的手,用力按了按,无声地传递着让她冷静的信号。   韩末吃力地调整了一下虚软的坐姿,努力张开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叔叔,阿姨,让你们久等了,不好意思!”   见到韩末如此状态,陈父心头一紧,生怕再刺激到他,连忙抢在妻子开口前,语气温和而带着歉意说道“你好,孩子,我和你阿姨真不知道你病得这么严重!也是为女儿的事一时着急,有些唐突了,你别见怪,看你这情况,还是先送你回去休息吧?等你身体好利索了,咱们再谈也不迟!”   “是啊,韩末。”穆紫薇也赶紧接话,声音里满是担忧“刚电话里听同学说你烧退了,有些好转,所以我也没坚持阻止你过来,毕竟人家父母来了,是该一起见面聊聊,可没想到你还这么虚弱!我看让沈老师先送你回去休息吧!”说着,沈琴和陈雯丽也作势要起身搀扶。   “等等!”陈母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哎呀,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自己的身体肯定是有分寸的,既然都费劲上来了,不把有些话说清楚怎么行?”她刻意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锐利地扫过韩末苍白的面孔,语气加重“咱们是为了女儿前途攸关的大事来的,机会不等人,这要是耽搁了,谁能负得起这个责?”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韩末的出现,本身就是对她女儿前程的阻碍。   令人意外的是,其他人都还没来得及为陈母这番咄咄逼人的话语想法调和,韩末却硬撑着先开口回应了“阿姨,您刚才的话,我听明白了。”他顿了顿,胸腔里压抑着咳嗽的冲动,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昨天以那种方式初次见面,真的很对不起,我一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您生气了,直到刚才,我才算真正明白了您此行的目的。”说到这,他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随之剧烈起伏,待喘息稍平,他才又艰难地抬起眼,目光投向陈雯丽的父母,字字清晰却无比沉重“叔叔,阿姨,我的确是在和雯丽谈恋爱,我非常喜欢她,这毋庸置疑。”他的目光掠过一旁泪眼婆娑的陈雯丽,带着心酸无力的痛楚“至于她得到这次非常珍贵的出国学习机会,我是打心眼里替她高兴,也特别支持她,我承认,她主动选择放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这层关系的牵绊,这一点,我也一直很愧疚。”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继续说道“但我心里清楚得很,喜欢一个人,不能自私地捆住她的翅膀,所以,请二位放心,我自始至终都不会主动去干预她走向更好人生的方向,如果必要......我可以彻底让开。”   这番话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让陈雯丽的父母感到无比惊讶,在此之前,无论是陈父还是陈母,都认定了这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沉溺于幼稚的早恋,在人生重大抉择面前,被儿女情长蒙蔽了双眼,可韩末此刻的态度,竟透出一种清醒的痛苦与成全,这让他们有些始料未及,再看穆紫薇和沈琴对待韩末的态度,显然他并非他们最初想象中那种纠缠不清的‘坏学生’,难道,女儿放弃留学,真的是她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然而,女儿前途这盘压在陈母心头的大石并未因此松动,在她看来,这关系到女儿能否站上更广阔的平台,能否延续她未能圆满的艺术之路,韩末的表态反而让她觉得,此刻正是彻底了断、永绝后患的绝佳时机。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转向韩末,脸上硬挤出一个混合着审视与算计的笑容“嗯,那就好,能听你这么说,说明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肯定“你能明白这个机会对雯丽有多么不易,没有只顾着儿女私情,反而愿意支持她,这说明你很有...嗯...大智慧,那么......”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逼人“我想你这么聪明的孩子,自然也应该明白更深一层的道理,既然这里也没外人,我就直说了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韩末脸上“雯丽和你谈恋爱,自然是喜欢你,这件事上,就算你支持她出国,你所能给的,也仅仅是一句祝福而已,可她远在英国,心里要是总这么惦记着你,她能安心学习吗?她能真正融入那边的环境吗?”她语速加快,仿佛在铺陈一个无可辩驳的逻辑链条“好,咱们退一万步讲,就算雯丽不受影响,真能学成归来,可经过那几年的分别,你们所处的环境、接受的文化熏陶、教育背景、生活节奏...方方面面都会变得截然不同,到时候,你们对人对事、对感情的看法,还能像现在一样吗?何况......”她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你们现在的感情基础根本谈不上牢固,据我所知,你们才开始没多久吧?孩子,阿姨虽然不是特别了解你的背景家世,但我这把年纪的人,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就凭现在的状况,你们俩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的孩子我最清楚,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所受的教育,早就决定了她的为人处世和未来要走的路,她现在喜欢你,无非是青春期的好奇作祟,说白了,人都是这样,缺少什么就渴望什么,你身上或许有一些她平常接触不到的特质,让她一时觉得新鲜,产生了短暂的兴趣,但这绝不是你们年轻人以为的那种......所谓刻骨铭心的爱情!这种关系注定......”   陈母的话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试图彻底淹没韩末和陈雯丽之间那点微弱的光亮,一直被沈琴按着手腕安抚的陈雯丽,再也无法忍受母亲对自己感情的肆意评判和涂抹,积压的委屈、愤怒和对韩末的心疼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你干嘛呀?”陈雯丽猛地挣脱沈琴的手,声音嘶哑地冲着母亲喊道“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我说了我不去,我就要留在这里,我就要留在他身边,我哪都不会去的,你还要这样逼我是吗?”她激动得浑身发抖,旧日的伤痛记忆一并涌上心头“当年你逼我考中央音乐学院,我去了吗?上海音乐学院就在这座城市里,坐几站车就到,我又去了吗?你觉得你一再逼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吗?”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看着陈雯丽为了自己与母亲激烈对抗,韩末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又急又痛,他多想立刻站起来劝阻她,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虚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耗尽,此刻陈母那番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某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忧虑,那些关于成长环境的差异、关于未来不确定的尖锐剖析,竟让他感到一种残酷的清醒,甚至隐隐的认同。   他不再试图说话,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如铁的手臂,在母女俩激烈的对峙前,无力地、却又异常清晰地摆了摆手,然后,他咬紧牙关,双手撑住冰冷的桌面,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他目光复杂地看了陈母几秒——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刻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认命的了然。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对着陈母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接着,他松开支撑着桌面的手,转身,一步一顿,异常缓慢却无比坚决地,独自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踉跄地走去,那虚弱的、令人心碎的孤绝背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