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明堂西侧,乐宫。
时值周宣王二十三年春,诸侯朝觐大典在即。乐宫七十二间厢房内,三百乐师日夜操演,丝竹钟磬之声终日不绝。
姬朔跪坐在编钟架前,左手执玉槌,右手抚钟面,双目微闭。他年约二十五六,身着玄端深衣,头戴青玉冠,面容清俊,气质沉静——这是周王室典乐官的标准仪态,也是他十年乐师生涯养成的习惯。
但今日,他心绪不宁。
右手掌心那块日轮胎记,从三天前就开始隐隐发烫。不是持续的高温,而是一阵一阵的灼痛,像是心脏的搏动,每跳一次就烫一下。伴随灼痛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梦境碎片:青铜火焰、土坯房的月光、一个女子在编织铜饰……
“铛——”
玉槌敲在第七枚甬钟上,发出的音色让姬朔眉头微蹙。不对,音高有隙。他调整呼吸,再次敲击。
“铛——”还是不对。
这架编钟是三月前新铸的,全套六十五枚,从最大的鎛钟到最小的钮钟,音域跨越五个八度,是周王室百年来最庞大的乐器。姬朔作为首席典乐官,负责最后的调音和验收,可这第七枚甬钟的问题,他已经调试了七天,依然无法完美。
“第七、第九枚音高有隙。”
清越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如泉水流过青石。
姬朔手一颤,玉槌“啪”地落地。他缓缓转身,看见一个女子站在乐宫门口。
她约莫二十出头,身穿青色深衣,外罩素纱禅衣,头发梳成端庄的高髻,髻间只插一支白玉簪。眉目清丽,气质沉静,但最让姬朔震惊的,是她的脸——
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铜鉴!
虽然她是女子,五官更柔美些,但整体的轮廓、眉眼间的神韵、甚至微微抿唇时的神态,都与他有七分相似!若两人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认为他们是血缘至亲!
女子似乎也怔住了。她看着姬朔,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恢复平静,躬身行礼:“典乐官恕罪。妾乃史官之女姜蘅,奉王后之命,前来核对祭乐乐章。”
姬朔这才回过神,拾起玉槌,起身还礼:“原来是姜女史。女史何以知音?”
姜蘅走到编钟架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叩击第七枚甬钟:“听出来的。”
“铛——”钟声悠扬,但在余韵将尽时,确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杂音。
“第七枚的‘徵’音,比标准高了约半分。”姜蘅又叩击第九枚甬钟,“第九枚的‘羽’音,低了半分。两钟合奏时,会产生不谐和共鸣。”
姬朔心中震惊。能听出单钟音高有隙已属难得,能准确判断偏差方向和大致数值,更是需要绝对音感和多年训练。就连他自己,也是反复调试后才确定问题所在。
“女史精通音律?”他问。
姜蘅微微摇头:“不敢称精通。只是自幼耳濡目染,父亲常让我协助校勘乐谱。”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姬朔脸上,语气意味深长,“就像典乐官应该能听出,我琴声里的孤独。”
姬朔心头一震。
三天前,他确实在乐宫偏殿听到过琴声。那是一曲《幽兰操》,弹奏者技法娴熟,但曲调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仿佛弹琴之人身在繁华,心在荒野。他当时还好奇是何人所奏,但因忙于调音,未曾深究。
原来是她。
两人沉默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张力。周围的乐师们都停下了手中的乐器,偷偷看着这边——两张如此相似的脸,一个典乐官,一个女史,站在一起宛如镜像。
良久,姬朔打破沉默:“女史既听出音隙,可有解决之法?”
姜蘅走近编钟,仔细查看第七枚甬钟的钟体:“青铜铸造时,内壁厚薄不均。若在较薄处补以少量锡铅合金,增加质量,可降低音高。”
“那第九枚?”
“第九枚正好相反,需在钟口内侧打磨,减少质量,提高音高。”姜蘅转头看他,“典乐官可愿一试?”
姬朔点头:“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两人合作调试编钟。姬朔负责熔炼锡铅合金,姜蘅负责控制火候;姬朔负责打磨钟口,姜蘅负责监听音高。他们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当第七和第九枚甬钟终于发出完美音色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乐宫的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成了。”姬朔放下工具,长舒一口气。
姜蘅轻轻叩击两钟,又同时敲击相邻的钟,一串和谐的音符流淌而出。她唇角微扬:“典乐官好手艺。”
“是女史好耳力。”姬朔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我们……是否在哪见过?”
姜蘅收拾工具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妾亦有此感。但仔细想来,确实未曾谋面。”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明日午时,”姬朔忽然说,“女史若有空,可来乐宫北侧的石室。那里存放着一些古乐谱,或许……能找到女史琴声中孤独的缘由。”
姜蘅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妾必准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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