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离国都继续向西,一路不见人烟,唯见干燥的草原。
向晚时分,你们进入一处峡谷,崖壑峥嵘,龙盘虎踞。
你有些紧张,催促着大伙迅速穿过。
你们的说话声惊起一群飞鸟,从你们头顶掠过。
你们下意识回首相望。
只见谷口另一端尽是黑压压的人马。
你只觉不寒而栗。
瓦夏:山离王也太热情了,都出发两百多里了,还派人相送。
你: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很幽默吧!?
班勇:这是真马匪啊!
瓦夏:什么!?山离王不是说大半马匪已被剿灭了吗?
班勇:山离王不还说有一小支向西逃窜了吗?
瓦夏:连节都不过就出来打劫,生产队的骡子都比不上你们敬业!
你:这一支有多少人?
班勇:看起来有七八十人。
瓦夏:那山离之前得有多少马匪啊!?
你:众寡悬殊,保命要紧,大家立刻丢下缁重,快跑啊!
瓦夏:我的钱!
你:要钱得先有命来花。别废话,快撤!
你们快马加鞭一路狂奔。
好在马匪并未全力追赶,捡起你们丢弃的物资后,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不久你集结使团众人,人马皆在,只是物资损失殆尽。
班勇:叔父,这事就这么忍了吗?这可不像您的作风啊?
你:我甘英是吃得了眼前亏的人吗?我这人从不记隔夜仇,因为有仇我当天就给报了。
班勇:您的意思是?
你:你猜这些马匪们现在做什么?
班勇:八成正坐地分赃,弹冠相庆,推杯换盏,醉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呢。
你:若你为正使,你当如何?
班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杀他个回马枪!
你:正是!避其锋芒,挫其锐气,一击而中。
……
夜幕降临,峡谷附近的一处绿洲中闪烁着点点篝火。
你们藏身于绿洲边缘的一丛茂密灌木之后,洞悉全局。
一个嘴被堵上,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哨兵一脸惊恐的看着你们。
你:果然都在这呢,是时候给他们一点来自汉使的小小震撼了。
哼,我可不是文文弱弱的书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你轻轻一扬手,你们便扬刀策马,在马匪的营地长驱直入。
人喊马嘶间,你们已经将其消灭殆尽。
直到打扫战场,清点完物资,你才想起那个被你们劫持的哨兵。
不远处的树下,班勇已经解开了捆绑的绳索,马匪正欲撒腿逃跑,一把冰冷的长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班勇:我本来还担心摸进来被暗哨发现,没想到站岗的竟是个睁眼瞎,放哨的时候敢打盹,现在还敢跑?
马匪:好兄弟!西域人不打西域人,相煎何急啊?
班勇:少套近乎,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马匪:兄弟您不是在西域出生的吗?按照我们这的习俗,在哪里落的地就是哪里的人,就算您长着汉人面孔,就算今天佛陀,光明神,天王老子都来了,您也是西域人。本是同根生,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打道理呢?
班勇:假如现在把刀抵在弱者脖子上的人是你,你还会用这套说辞吗?难道在你的眼里,对作恶多端的同胞就该网开一面,而无辜的异邦人就该诛杀不恤吗?
班勇将哨兵身边的一支沙漏反扣过来,细沙立刻哗哗流淌着。
班勇:我要这里最详细的信息,时间到了说不出来,你的小命,我的了。
哨兵:哇—哇!
班勇:哭!哭也算时间哦……
马匪:别别别!你们不是要西行吗?我知道路怎么走。前面就有河流,避开河流拐弯处那片沙洲,里面有马匪。在水边如果走夜路一定把火把准备足,不然狮子符拔众多会伤人。然后再往西南经过河口,海曲,穿过大红沙漠就到条支了……
青年一遍瞄着沙漏,一边滔滔不绝,唯恐说的不够详细,不够快。
眼见沙漏上部的细沙流逝殆尽,锋利的长刃迫近着自己的咽喉。
哨兵:哇—哇!!!
青年睁开双眼,脖颈上的长刃已被收回。
班勇:好小子,居然知道我,来头不小嘛!你可不是简单的马匪,说说吧。
马匪惊魂未定,声音颤抖着。
马匪:我是月氏人啊,当年月氏攻打疏勒的时候,我还见过你呢!
班勇:那你怎么到了山离?
马匪:原本月氏撤军后我就回到了故乡,但后来月氏王再次大举征兵,我为了逃避兵役便逃到了乌弋山离,一开始与人经商,却被骗的血本无归,最后……就落草为寇了。
班勇:唉!
班勇轻叹一声,目光扫视到马匪的腰间。腰带上扣着一只印着曼陀罗花纹的香囊,那是月氏商贩特别交代的认亲线索。
班勇:你家在蓝氏城东区西大街?
马匪:您怎么知道的?
班勇:因为令尊一直再找你。
……
你已经整装待发还久久不见班勇,你有些不耐烦。
你:班勇!你在那废什么话?
班勇:叔父,是位故人之子啊。您问遍乌弋山离都没影的那位“豪商巨贾”就在眼前。
你:……
你走过去打量着他的一身行头。
你:呃……这就是你跟你父亲说的“天大的买卖”?
班勇: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来往客商,各国使团都得留下买路财,可不就是比天还大的买卖?
你:罢了,放他走吧。
你:别再过这种亡命天涯的日子了,回月氏吧,你父亲很想你,他如果知道你的境况会伤心的。
马匪:我已是有家难回,一个逃避兵役的人,回去只要被发现就会被逮捕。
你:那跟我们走吧。
马匪:不,多谢了。如果不是为了生计,谁愿意背井离乡,远行万里呢?
你:那你请自便吧。记得看望你父亲,别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之时,再追悔莫及。
你却没有注意到一直在你身边的瓦夏为之动容。
青年沉思片刻,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点了点头,向你们告辞。
走了十几步之后青年猛然回首,遥遥相问。
青年:你们西行是要去哪里呀?
你故作潇洒的昂首一笑。
你:天涯海角!
……
天之涯,海之角,山迢水远,不见归途。
你在迷途中踽踽独行。
周遭刮着风,下着冷雨,你身着单衣只觉寒意彻骨。
你:好怪,班勇他们怎么都不在?
你茫然前行,迎面飘来的细雨中夹杂着兰花的幽香,还有一丝柚子的清香。
你:好熟悉的气息!是家的味道!
你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内长着一棵硕大的桂树,桂树下种满了兰花。
你盯着桂树出了神,耳畔却响起了开门的嘎吱声。
柴门打开了,是一位中年女子。
你且惊且喜。
你:母亲!!!
中年女子微微一笑,言语中又有些嗔怪。
中年女子:甘英,离家这么久,怎么也不写封信回来?
你:我……
你喉咙一酸,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你大步上前,想看清你的母亲。
你刚迈出步子,眼前的女子,桂树,院落皆倏然消逝。
你:不!别离开我……
你猛然睁眼,依然空无一物,唯见透过你婆娑泪眼连成一片的点点星光。
你:是梦……
你:可是……父亲母亲,我好想你们……
……
趁四下无人,你迅速抹去泪水,但心中的波澜却久久不息。
你已然睡意全无,你环顾四周,只见人群中央的篝火还在燃烧,将尽在梦乡中的脸庞映的明明灭灭,不远处的河水淙淙流淌,而值守的班勇在岸边静静徘徊。
班勇轻轻走来。
班勇:叔父,您怎么了?
你:无妨,只是夜观星河,忽有所思,一时伤感罢了。
班勇:叔父所思何事?
你:星河流转,璀璨交辉,忽觉天地之广阔无穷,感叹人生之渺小艰难。我来西域前也曾畅想立功异域,名垂青史,可在这灿烂星空之下,往来英豪也渺如沙砾,当年立下的豪言壮语是何等狂妄,何其可笑!毕生所求,蜗角虚名,井蛙之见而已。
班勇拉起你的衣袖。
班勇:我带您散散心吧。
你们蹑手蹑脚绕过熟睡的兄弟们,唯恐惊醒他们。
你们立于河岸远望静谧的夜景,河水依旧流淌发出悦耳的声音,岸边的芦苇丛郁郁葱葱。
班勇:俯听涛声,仰观星河,西风望远,目极无穷,亦不失为逍遥游。
班勇捡起一根树枝拨开茂密的芦苇,你分明看见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如点点星火,腾飞直上。
你看的不禁失神。
班勇:您看这腐草为萤,耀耀华光,虽远不及日月之辉,亦可照亮方寸天地,不输星河之美,原来俯仰之间也暗藏天地大观。
你:好美啊!
班勇:叔父您是何等豁达洒脱之人,今日竟出此悲戚之语,想必是胸中块垒未消,我再给您讲个故事吧。
班勇: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燕雀不知万里之途。
朝菌问道于燕雀:何为朝夕?
燕雀曰:日出日落,一日光阴也。
蟪蛄又问曰:何为春秋?
对曰:春者,万物复苏,秋者,肃杀之始,一年之计也。
朝菌又曰:何为万里之途?
对曰:吾虽不知,亦当上下求索。
鸿鹄见之而笑曰:吾绝云气,负青天,扶摇直上九万里,万里之域须臾即至。汝腾跃而上,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不过三五丈。万里之途终不可达,不知无损,知之何益?
对曰:君羽翼丰满,身强力壮,自可横绝四海,自致青云之上。而吾以渺渺之躯,力弱羽疏,遂辗转于青萍之末。吾虽微末,亦有一举万里之想。燕雀鸿鹄本不可同日而语,何因小大之辩而相轻鄙薄?
你:哈哈有趣~这个典故与庄子说的不太一样嘛,你在哪里看到的?
班勇:我自己编的。
你:……
班勇:叔父,生年不满百,莫怀千岁忧。何求名垂千古,但愿无愧此生。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浮生如寄又何妨?不错!我就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一只渺小无知的燕雀,也当振翅一跃,引吭高歌,然后……尽欢而死。
你看着班勇临风而立,神姿英发,一只萤火虫落在他的指尖,轻轻一弹,便随风而去,消逝不见。
你:多么年轻的生命啊,年轻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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