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闭关的第一个月,玄清门下起了百年罕见的大雪。 雪是从主峰之巅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盐般的雪粒子,到后来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被罡风卷着,砸在废品库的破瓦上,发出噼啪的闷响。积雪压塌了三间旧库房,李瘸子生前攒下的破烂散落一地,陈默没让人收拾,就那么在雪里埋着,远远看去,像一座沉默的坟。 他就在石洞里,葬着自己。 不是埋葬身体,是埋葬修为。 落霞谷一战,他当众斩杀血煞宗两名炼气七层弟子,困住秦峰三息,暴露炼气六层修为,换来一个“废品仙“的绰号。这绰号听着滑稽,实则是一把双刃剑——自此他不再是任人践踏的蝼蚁,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玄清门内,想他死的人,不比想他活的少。 所以回到废品库当晚,陈默就吞下筑基丹,不是为破境,而是为压制。他要将炼气六层的修为,死死钉在丹田深处,只露出一丝最微弱的波动,让人觉得他“刚刚突破,根基不稳“。 同时,他将落霞谷吞噬的五行灵气尽数炼化。 那一战,他看似风光,实则凶险。五行遁术连续施展三次,几乎抽干了他的本源。尤其是最后困住秦峰的那招“五行囚笼“,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将五脏精血压榨到了极限。 他的肝脏,出现了裂纹。 那是木灵力透支的代价。 闭关前三日,他什么也没干,就躺在石洞里,像条死狗。王虎每天偷偷送来米汤,喂他喝下去,又偷偷哭。 “兄弟,你可别死。“王虎说,“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陈默没力气回答。 到了第七日,他才勉强能坐起来。他内视丹田,看见那个五彩轮盘黯淡无光,边缘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那是境界不稳的征兆,若不及时修复,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轮盘崩碎,彻底沦为废人。 他摸出那枚傀儡心核。 核桃大小的核,裂痕比他的丹田还严重。陈默将两者靠近,以五行灵力为引,小心翼翼地,将傀儡心核里那一丝“替死“道则,抽丝剥茧般引入自己的五彩轮盘。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 傀儡心核是元婴期产物,其内道则虽残,却极其霸道。陈默用了整整十天,才将其一丝一缕地融入轮盘。每融入一缕,轮盘上的裂痕就愈合一分,但颜色也随之黯淡一分。 到第十五日,轮盘上的裂痕消失了。 代价是,轮盘从五彩,变成了四彩。 金色,消失了。 陈默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金灵力漩涡还在,但运转时总有一丝滞涩,像是齿轮里卡了颗沙子。 他心里清楚——这是强行融合后遗症。傀儡心核的道则,与他的金灵根并不完全契合,硬融的结果,就是金灵根被“污染“了。 但无妨。 污染,也是力量的一种。 他从废品库翻出那枚血煞宗令牌,将令牌上的魔念,用同样手法,引入金灵力漩涡。 魔念如毒,瞬间让金色变成了暗金。 陈默默默感受着这股“魔化“的金灵力,它失去了原本的纯粹,却多了腐蚀、吞噬的特性。 这是好事。 修仙界的规矩,五行要纯,魔道要邪。 但陈默的五行隐灵根,本就是逆天而生,要的就是不纯,要的就是驳杂。 他越是离经叛道,实力反而越强。 到第二十日,他尝试冲击炼气七层。 这一步,本该是水到渠成。但他刚引动灵力,丹田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五彩轮盘疯狂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陈默立刻停止。 他明白了——炼气七层,是“炼气后期“的门槛。这个门槛,不是灵力够了就能破的,需要“神识“的蜕变。 而他的神识,早在融合金丹指骨时,就达到了炼气八层的程度。 理论上,他不该有瓶颈。 问题出在灵根上。 五行隐灵根,是逆天之物。天道不允许它轻易成长,所以降下了“枷锁“。这枷锁,就是神识与灵根的不匹配。 他的神识太强,灵根太杂。 两者无法同步,导致境界卡死。 要解决,只有两个法子:要么强行突破,以神识碾压灵根,但那样会导致灵根崩碎,前功尽弃;要么,让灵根“吞噬“更多道则,强行提升品阶,追平神识。 陈默选了第二种。 他离开石洞,冒着大雪,走进废品库。 秦峰送来的“资源“,堆在库房最深处。 灵石三百块,法器十件,丹药五瓶,符箓一沓。 表面上看,是少主对“人才“的赏赐。但陈默用五行灵力一扫,就发现了猫腻—— 每一件法器上,都刻着微不可察的“追魂印记“。 每一瓶丹药里,都掺着“缓释散功粉“。 每一张符箓,都是“子母符“,子符在用,母符在秦峰手里。 这是“养“,也是“控“。 秦峰要养大他,也要随时随地,能捏死他。 陈默笑了。 他先将三百块灵石收入储物戒指,再用暗金灵力,将追魂印记一一抹去,转而刻上自己的五行印记。 如此一来,这些法器就成了他的“眼“,能反向监视秦峰。 接着,他将丹药里的散功粉提炼出来,用玉瓶装好。这玩意儿是慢性毒药,但用得好,也是杀人利器。 最后,他研究那些子母符。 子母符的原理,是灵气同源。母符碎,子符废。但陈默的五行灵力,能模拟任何属性。他用暗金灵力,在子符上覆盖了一层“伪装“,让母符感应到的,永远是“正常“。 处理完这些,他才将目光投向真正的“资源“——那堆被秦峰当成“添头“送过来的废品。 这些废品,才是废品库最珍贵的东西。 有半截断裂的飞剑,剑身铭刻着“雷纹“,是雷啸峰的特产。 有半块破碎的阵盘,盘面上有“封“字,是封印法阵的核心。 有一颗报废的妖丹,妖气散尽,只留一丝本源。 还有……一截指骨。 和四号库房那具金丹遗骸,同出一源! 陈默拿起指骨,贴上眉心。 轰! 又是一段记忆碎片涌入。 这次,是那位金丹剑修渡劫失败的最后画面—— “我不甘心!我枯木一生练剑,却败在天劫之下!“ “若有来生,我愿不修剑,只修命!“ “我要这命,比天硬!“ 记忆消散,陈默却如遭雷击。 修命? 不修剑,只修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五行轮盘,那被污染的金灵力,那驳杂的魔念,那断裂的裂痕…… 这一切,不都是在“修命“吗? 那位金丹真人,临死前悟了。 剑道再强,强不过天。 唯有命硬,才能逆天。 陈默将指骨捏碎,粉末融入暗金灵力。 金灵力漩涡中心,多了一粒“命种“。 那是枯木真人一生执念所化。 从此,陈默的金灵力,不再是剑气,而是……命气! 以命为剑,以剑护命! 他闭上眼,再次冲击炼气七层。 这一次,没有剧痛。 只有水到渠成。 咔! 丹田内传来轻响,五彩轮盘扩张一倍,中心处,那粒命种生根发芽,长出一缕暗金色的根茎,扎入轮盘深处。 炼气七层,破! 第二十八日,陈默出关。 他走出石洞时,雪已经停了。废品库的院子里,王虎正领着几个杂役清理积雪,见他出来,都愣了一下。 陈默还是那个陈默。 灰衣,瘦削,蜡黄的脸。 但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之前是死寂的井,现在是冰封的湖。 湖面下,有暗流在涌。 “兄弟,你……“王虎想问他修为,却不知怎么开口。 “我没事。“陈默说,“雪停了,该干活了。“ 他走向三号库房,脚步踩在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 那印子,每一步的深浅,都一模一样。 王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刘老头说过的话:“那小子,要么死得早,要么活得长,长到让所有人都后悔。“ 当日夜里,陈默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趁着夜色,从废品库墙外扔进来的,用一块石头压着,石头下还有一滩血迹。 信上只有八个字,用血写成: “三月初三,落霞谷见。“ 落款是苏。 陈默看完,将信烧了。 他知道,苏红药在向他示好,或者说,在试探。 那一战,他杀了绮罗,也暴露了五行隐灵根的部分秘密。苏红药身为血煞宗圣女,自然能看出门道。 她要拉拢他。 或者,杀了他。 陈默没当回事。他将灰烬碾成粉,撒进雪里,转身回屋。 却在门口,撞见了刘老头。 老头叼着烟袋,蹲在屋檐下,像根老树根。 “苏红药找你了?“他问。 “嗯。“ “你怎么想?“ “不去。“ 刘老头笑了:“聪明。那女人是个疯子,你跟她,死得更快。“ 他磕了磕烟袋,站起身,递过来一个牛皮袋:“这是我攒了三十年的东西,现在给你。“ 陈默接过,打开一看,愣了。 里面是……十滴青牛兽心头血! “你……“ “别问。“刘老头摆手,“问了我也不会说。你就当是,我给你送行。“ “送行?“ “你以为,秦峰真会放过你?“刘老头冷笑,“他让你去落霞谷,就是借刀杀人。血煞宗两百弟子,你杀两个,还有一百九十八个。“ “更别说,苏红药那女人,盯上你了。“ “此去,九死一生。“ “这十滴血,能保你一次。“ 陈默攥着袋子,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秦峰没安好心,也知道苏红药的邀请是鸿门宴。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个在万众瞩目之下,向整个修仙界宣告—— 凡人,也能修仙。 凡人,也能杀人。 凡人,也能……站着活! 三月初三,落霞谷。 玄清门与血煞宗的“交流“,如期举行。 陈默带队,二十名杂役,穿着统一的灰袍,背着“废品“法器,沉默地走入山谷。 血煞宗的人已经到了。 苏红药依旧红衣妖娆,但眼神不再轻佻,而是凝重。她身后,两百魔修列阵,煞气比之前浓郁十倍。 显然,这次是有备而来。 秦峰也到了,站在玄清门队伍最前,金丹长老的身侧,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陈默。 陈默没看他。 他看向苏红药,遥遥点头。 苏红药也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秦少主,“她开口,“上次交流,你们输了两场,死了两个弟子。这次,怎么比?“ 秦峰冷哼:“老规矩,炼气期对炼气期,生死不论。“ “好。“苏红药眸光流转,“那我点兵了。“ 她抬手,指向陈默:“我血煞宗,挑战你们这位'废品仙'。“ “他若赢,我血煞宗自动认输,退出落霞谷。“ “他若输,命留下,你们玄清门,还要赔上十座灵矿。“ 全场哗然。 十座灵矿,那是玄清门一年的产出! 秦峰脸色铁青:“圣女,你太看得起他了吧?“ “看得起?“苏红药轻笑,“我是太看不起你们玄清门了。偌大一个宗门,竟让个杂役,成了顶梁柱。“ “秦峰,你敢不敢接?“ 秦峰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陈默,眼神复杂。 陈默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两人对视三息,秦峰忽然笑了:“好,我接。“ 他转向陈默,“陈默,这一战,你打不打?“ 陈默没回答,只是迈步上前。 他走到山谷中央,站在风雪初化的泥泞里,灰袍染了土,像块破布。 但他站得很直。 像一柄剑。 像一座山。 像一个……从粪坑里爬出来,却要让天下人仰望的,凡人。 他抬手,掌心五行轮盘浮现,暗金、青、黑、赤、黄,五色流转,生生不息。 他看着苏红药,看着秦峰,看着在场所有人,轻声说: “我陈默,今日在此。“ “谁敢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