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外,黎吹响伯益笛后立刻跳入了曹犀的贝壳里,龙们已经苏醒,可这个江狸还维持着巨大的形态沉睡在空中。 其余的人都静静等着。 黎无法控制唤醒谁的哪一部分记忆,于是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唤醒了。被笛子恢复的记忆中,每次江狸都能带着他们化险为夷,她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他们都认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只有欧阳走不同。 不仅是因为他知道了江狸的来处,我们已经验证过了,他对江狸有强烈的爱。婪骨镇枯燥的日子里他的爱好不多,除了组些赌局以外,知林就是他常去的地方,在那里他能够有更多时间思考,饿了就去远一点仓者山搞些白䓘果子,困了就去西边打几只那种三个头的怪鸟。 这样他就有了更多的时间思考,也让他有更多的时间了解江狸。 这就派上了用场。 就像他明白江狸究竟有多强大一样,他也明白江狸面对同样强大的子羊会如何选择,但他是拥有七情六欲的人,即使明白,他也不想放任,不想等待江狸给他们安排的结局。 于是他用尽全力,跃上江狸隐有消散之相的身子。 欧阳走没有变大的能力,只好直接爬到江狸的头顶去探她的意识。至于如何探知江狸的意识,在这之前,没有成功的例子,试过的都神灭了。 但欧阳走依旧有自己的猜测。 每年飞龙日这天,江狸都可以通过意识和他们对话,并且不会对他们造成伤害。而飞龙日其实就是个大型的禳邪仪式,只不过这一天的邪祟指的是万万年来带着执念不肯轮回的亡灵。 欧阳走的猜测是,江狸每天都在做禳邪这件事,用来镇压这些恶念的,就是她自己的意识,也就是说,意识的另一端,极有可能连通着魂归之处,想要探知她的意识,或许可以通过亡灵与她沟通的道路。 于是他在飞龙日前,去梦舟之下找到了度朔山。 这山的山脚连接着梦舟船身,山顶在水底千万里之处,山之大,宛若倒置在水中的昆仑。知林没有度朔山的位置记录,这传说中的“冥府鬼城”,也早在白泽之前就被造出。早到,世间还没有恶念,所以这“冥府”其实并不可怕,虽是永夜之处,但灯光是可以存在的,太平的时候,各自也都相处和谐,不过总归是不太平的时候多,到处都有来不及修缮的断壁残垣。 欧阳走第一次寻摸到这里的时候,也吃了一惊。但他很快想到了江狸,便更加明白,少女看似默然的神情下,眼底的温柔从来不是他的错觉:她对这世上的一切都存着绝对的善意。 原则上,度朔山不拒外来的人,外来的人和这里的人也没有分辨的办法,如果彼此之间不交流的话。一旦外来的人想要和这里的人交换信息,就会发现彼此听不见声音,这个时候,便需要一个可以连通的媒介。 这媒介也好找,度朔漫山都是的海桃树树枝就是。 此刻的欧阳走,正拿着自己的手铃,只不过现在这手铃的铃心已经换成了海桃树的灵魄结成的木丹,是他用千棵海桃树炼化的。 一千这个数字在江狸面前实在是太渺小,欧阳走根本不确定它能不能打通江狸的意识,打通之后又能坚持多久。 可对于无知的他们来说,无知的好处就是有更大的勇气。 江狸什么都知道,可万年来没有对蚩尤使用伯益笛的勇气;欧阳走连知林的一半都没有走完,却能有试图以凡躯拯救一个上元神的胆量。 当他通过海桃树枝看到伯狸和子羊的记忆时,默默地想:上元神显灵。 欧阳走还以为这只是他的感叹,却不知道,昆仑山壁里真的悄然流出了一丝光线,往他的方向来了。 难道,会是“无知的勇气”打动了上元神吗? 上元神什么都知道,自然也知道这勇气究竟来自何处。 直到手铃发出异样的光和巨大的声音,穿透了飓风和沙尘,其他人才察觉到江狸头顶上坐了个人。婪骨镇的色彩不多,就更加没人喜欢黑色,只有欧阳走需要引渡亡灵,才常年身着黑衣。 白裙的曹犀瞬息便至:“你在做什么!” “救她。” “荒唐。”曹犀不由分说便要去拉他,“这里用不着你,别捣乱。” 欧阳走不知哪里来的元能,将她挡住了:“我不懂你们大漠的规矩,也不想懂,给我一点点时间,一点点时间就好。” 曹犀眯起眼睛,再三辨认他方才释放的元能,心中自然震惊,真就没再打断他。 片刻后,欧阳走睁开眼对她说:“带我去,初始之地。” “你……” “没时间了!”欧阳走吼道。 他这一脉在大漠辈分极低,所以无论是在镜城中还是婪骨镇上,他见着人总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谁也不得罪,尤其是在他们几个面前,绝没有如此不恭敬的时候。 曹犀咬着牙盯了他片刻,气呼呼地化出一个贝壳,带着欧阳走爬上了这个贝壳里立着的梯子。好在没有人看见,这架梯子是沙子做的,也从没人见过,除了她以外,别的曹犀也没有见过。 但欧阳走在初始之地的昏暗中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便转头问道:“黎和笛子在哪里?” 曹犀咬咬牙,把黎从不知何处拽了过来。 黎到了这里,不自觉地大口呼吸:“这,这是什么地方,空气好清新!” 曹犀感受了一下眼前还没有氧气的空间,不知他的感慨从何而来,却隐约知道欧阳走要他来做什么了。 欧阳走对黎说道:“用笛子收集这里的记忆。” “这,这要怎么做?收集谁的记忆?” 欧阳走来不及解释,只得说道:“你只管想着这事吹笛子就行,快!” 黎还想说些什么,被曹犀一瞪,立刻照做。 欧阳走给手铃换上了原来的铃心,这个元能弱到不足以腾空和分身的人,站在曹犀的贝壳里不停地用力摇着铃铛。不知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掌心传来异样的波动,低呼道:“找到了!” 说罢他更加卖力地摇起来。手铃声音越传越远,直到整个空间都激荡着它的声响。 黎喉头一甜,一口血没憋住吐了出来。 “够了,我们回去。” 欧阳走将伯益笛夺了过来扔给曹犀,然后遮住铃口,拉着黎爬上沙梯,三人转瞬又回到了燧明。 江狸依旧沉睡着飘浮在空中,红裙的纱在群龙之间舞动,像是红色的巨浪。欧阳走看向巨浪下的昆仑,心想这倒是很像度朔山。 他们落地没多久,几位辈分高的家主分身就将欧阳走团团围住:“你有办法帮她?” 欧阳走摇摇头:“没有,只是试试。” 黎擦掉嘴角的血迹,仰起头问他:“还需要我做什么?” 他是被驱逐的,所以龙们若是见他拿着伯益笛一定会追逐,于是欧阳走道:“请任磬带着你往昆仑去,你吹着笛子把龙都引过去。” “好!” 欧阳走转身对几位家主道:“请各位跟我们一起过去。” “那江狸怎么办?”墨猊抬头看看沉睡的巨型少女如是说。 “她也在昆仑,能救一个就行。” “……救?”贺五爷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欧阳走只一瞬犹豫,便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通过他的回忆,是最快让所有人了解到他的计划的方法,只不过这些毫无保留的记忆里,到处都有他那份不自量力的爱恋,眼下自然是顾不得这些了。 众人共享记忆后,陷入了沉思,黎难得地没有凑热闹,而是早就瞬移到了任磬身边:“你要是不想去,就把灵器借我。” 任磬抖了抖身后的翅膀,抹了把脸道:“一起去!” 说罢变大数倍振翅而飞。 天空中的巨物纷纷调转龙头,追着吹笛的黎而去,但仍有九条龙守着江狸不肯离开。高台上的曹犀抬头瞧了瞧,蠢龙忽然长了脑子,江狸要是知道了应该挺高兴,她还是想看到江狸开心的样子,就不敢承担失去的风险,于是率先说道:“我照办。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