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39章 粮食与火种

    一、老汤姆的算盘   老汤姆已经算了一整夜。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从昨天傍晚响到今天凌晨。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一千九百五十九个人。   每天要吃多少粮食?   每个人每天至少一块黑面包,一碗稀粥。一千九百五十九个人,就是一千九百五十九块面包,一千九百五十九碗粥。   东区现有的存粮,够吃多久?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再算了一遍。   每次结果都一样。   十五天。   他放下算盘,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门开了。   亚当走进来。   “还没睡?”   老汤姆睁开眼睛。   “睡不着。”   亚当走到桌前,看着那些数字。   “不够?”   老汤姆点头。   “十五天。最多十五天。”   亚当沉默。   老汤姆继续说:   “加尔德的人来之前,我们还能撑一个月。现在一下子多了五百多张嘴,十五天就见了底。”   他看着亚当。   “怎么办?”   亚当想了想。   “出去找。”   老汤姆愣住了。   “出去?教会的人还在外面转。”   亚当指着地图。   “他们围着东区,但围不了整个城市。码头、市场、西区的粮仓,总有地方能弄到粮食。”   他看着老汤姆。   “谁去?”   老汤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去。”   亚当摇头。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亚当指着他的腿。   “你走不动。”   老汤姆的腿确实不好。年轻时在矿坑里被砸过,落下了毛病,走久了就疼。   “那谁去?”   亚当想了想。   “该隐。”   ---   二、该隐的任务   该隐站在矿坑口,听着亚当说完。   “找粮食?”   亚当点头。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我一个人?”   亚当摇头。   “带几个人。马克、大约翰,再加两个年轻力壮的。”   该隐看着远处。   远处是教会的封锁线。虽然撤了军,但眼线还在。那些穿便衣的密探混在人群里,盯着每一个进出东区的人。   “他们会发现。”   亚当点头。   “会。”   “发现了怎么办?”   亚当看着他。   “你是该隐。”   该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有点无奈的笑。   “对。我是该隐。”   他转身,走向地下总部。   “我去叫人。”   ---   马克听说要出去找粮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我能去?”   该隐点头。   马克攥紧那三根火柴。   “我带着这个。”   该隐低头看着那些火柴。   很普通。木头杆,红色的头。   但他知道,它们不普通。   “好。”   大约翰站在旁边,沉默着。   他是那二十三个水手里活下来的十五个之一。从迷雾海回来之后,他一直留在东区,帮忙干活,从来不提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   该隐看着他。   “你不想去?”   大约翰摇头。   “想去。”   “那怎么不说话?”   大约翰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东西。”   该隐没有问是什么。   他知道。   每个人都有。   ---   三、艾米丽的早晨   艾米丽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睁开眼睛,躺在那张薄薄的褥子上,盯着黑漆漆的穹顶。   旁边睡着几个女人。她们是昨晚才认识的,都是加尔德带来的人。有老的,有年轻的,有和她一样沉默的,有爱说话的。   她侧过身,看着她们。   那个爱说话的叫玛丽,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但笑起来很好看。昨晚睡觉前,她一直在讲她女儿的事。女儿死在八千年前,但她讲起来,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艾米丽听着,没有说话。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艾米丽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工坊里还黑着。炉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她走到那堆零件旁边,蹲下来,拿起昨晚没敲完的那个。   叮。   叮。   叮。   敲了几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小石头站在门口,揉着眼睛。   “你怎么起这么早?”   艾米丽笑了。   “你不也早?”   小石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掏出一块干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艾米丽。   艾米丽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硬。很干。但很甜。   “哪来的?”   小石头指着食堂的方向。   “昨晚偷藏的。”   艾米丽愣了一下。   “偷的?”   小石头点头。   “怕早上饿。”   艾米丽看着他,看着那双大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聪明。”   小石头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啃着面包,敲着零件,等着天亮。   ---   四、该隐出发   该隐带着五个人,在天亮之前离开了东区。   他们走的不是大路,是矿坑深处的一条废弃巷道。那条巷道通向城外的一个山谷,从那里绕出去,可以避开教会的眼线。   马克走在第二个,手里攥着火柴。   大约翰走在第三个,背着一个大布袋。   另外两个年轻人走在最后,一个叫杰克,一个叫汤姆——不是死在水里的那个汤姆,是另一个。   该隐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冷光棒。   绿光照着那些岩壁,照着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照着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刻痕。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亮光。   不是冷光棒的绿光,是真的光——阳光。   该隐加快脚步。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他眯起眼睛。   阳光太亮了。   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但很暖。   马克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这就是外面?”   该隐点头。   马克四处看。   山谷里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山,有树,有鸟在叫。   “真好看。”   该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草浪,感受着阳光的暖。   一万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   五、维克多的新纸   塞缪尔找纸找了三天。   东区没有纸。印刷坊的纸是以前存的,早就用完了。维克多现在用的那些,是塞缪尔从各处搜刮来的——有的从废弃的厂房里捡的,有的从死去的矿工家里找的,有的——是从教会的人身上扒的。   三天,他找到了三十七张。   不多。但够写几天。   他抱着一叠纸,走进印刷坊。   维克多正在写。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在写。   塞缪尔把纸放在桌上。   维克多抬起头,看着那叠纸。   “这么多?”   塞缪尔点头。   维克多拿起一张,对着光看。   很旧。有些发黄。边角有些破损。但还能写。   “哪来的?”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教会的人身上。”   维克多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塞缪尔。   塞缪尔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维克多笑了。   “好纸。”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水。   继续写。   塞缪尔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写。   看着他写加尔德的故事。写艾米丽的故事。写小石头的故事。写那些新来的人的故事。   写了很多。   写到傍晚的时候,维克多停下来。   塞缪尔抬起头。   “累了?”   维克多摇头。   “没纸了。”   塞缪尔低头看。   三十七张纸,全部写满了。   他站起来。   “我再去。”   维克多拉住他。   “等等。”   塞缪尔停下。   维克多指着那些纸。   “这些,够了。”   他顿了顿。   “你今天找的纸,够写三十七个人的故事。”   他看着塞缪尔。   “三十七个人,被记住了。”   塞缪尔沉默。   然后他坐下来。   “明天再找。”   维克多点头。   “明天再写。”   ---   六、粮食   该隐带着五个人,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看见了码头。   不是东区的那个小码头,是西区的大码头。那里停着几十艘船,有的运煤,有的运粮,有的运人。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该隐停下,眯着眼睛看。   马克凑过来。   “粮仓在哪?”   该隐指着远处。   “那里。”   那是几个巨大的木结构建筑,比教堂还高,比矿坑还深。门口有士兵把守,手里拿着枪。   马克倒吸一口凉气。   “有兵。”   该隐点头。   “有。”   “怎么进去?”   该隐想了想。   “走进去。”   马克愣住了。   “走进去?”   该隐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马克和大约翰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杰克和汤姆跟在后面。   五个人,排成一排,走向粮仓。   走到门口,士兵拦住他们。   “站住!干什么的?”   该隐看着他。   那双眼睛——那双不再纯黑色的眼睛——盯着士兵。   士兵愣住了。   “你……你……”   该隐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   士兵自动让开。   像摩西分红海一样。   五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一袋一袋,码得比人还高。小麦、玉米、黑麦,什么都有。   该隐转身,看着那四个人。   “装。”   四个人愣了一秒。   然后他们笑了。   开始装。   ---   七、艾米丽的疑问   那天晚上,艾米丽找到艾琳娜。   艾琳娜正坐在工坊里,抱着圆盘,和卡门说话。   看见艾米丽,她抬起头。   “怎么了?”   艾米丽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你为什么帮我们?”   艾琳娜愣住了。   “什么?”   艾米丽指着外面。   “那些人。加尔德带来的人。你都不认识。为什么帮他们?”   艾琳娜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因为你们也帮过我。”   艾米丽不懂。   “什么时候?”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源质叫我回去的时候,我害怕。但我想起你们,就不怕了。”   她看着艾米丽的眼睛。   “你们走了那么远,醒过来,想起那些死了八千年的人。你们都没有放弃。我为什么要放弃?”   艾米丽的眼眶红了。   艾琳娜继续说:   “而且,外公说,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火柴盒。   “火种不是一个人烧。是大家一起烧。”   她指着外面。   “你们来了,火就更旺了。”   艾米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八千年来,第二次真正地笑。   “你真奇怪。”   艾琳娜点头。   “对。”   ---   八、回来的路   该隐带着五个人,背着五袋粮食,走回来的路。   五袋。每袋五十斤。一共二百五十斤。   不多。但够东区的人吃两天。   马克累得直喘气,但他一直笑。   “该隐!我们成功了!”   该隐没有说话。   但他也在笑。   走了半天,他们停下来休息。   马克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三根火柴。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该隐。”   该隐转头看他。   马克指着那些火柴。   “你说,什么时候用?”   该隐想了想。   “需要的时候。”   马克不懂。   “什么时候是需要的时候?”   该隐指着远处。   “不知道。但到了时候,你会知道。”   马克把那三根火柴收起来,贴着心口。   “好。”   他们继续走。   走到第二天傍晚,终于看见那个废弃的巷道入口。   该隐停下来,四处看。   没有人。没有动静。没有异常。   “走。”   他们钻进巷道。   半个时辰后,他们走出巷道,站在矿坑口。   亚当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看见他们背上的粮食,他笑了。   “回来了?”   该隐点头。   亚当走过去,接过一袋。   很重。但他扛起来了。   “走。吃饭去。”   五个人,跟着他,走进地下总部。   ---   九、粮食的分法   那天晚上,老汤姆又开了一次会。   还是那间地图室。还是那些人——亚当、格里芬、该隐、塞缪尔、老汤姆。   但多了一个人。   加尔德。   他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老汤姆摊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二百五十斤。够吃两天。”   他看着那些人。   “两天之后呢?”   亚当想了想。   “再去。”   该隐点头。   “可以。”   老汤姆摇头。   “不能总靠偷。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他指着地图。   “而且,码头不是唯一的粮仓。他们发现粮食少了,会加强防守。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沉默。   加尔德开口了:   “我们还有。”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加尔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我们来的路上,有一个村庄。废弃的。但附近有地,可以种。”   他看着亚当。   “种粮食。春天种,秋天收。虽然来不及现在吃,但以后可以。”   亚当的眼睛亮了。   “种地?”   加尔德点头。   “八千年前,我就是种地的。”   他指着自己。   “我会。”   老汤姆一拍大腿。   “对啊!种地!东区外面有的是荒地!教会的人围不住整个城!”   亚当看着加尔德。   “你愿意教?”   加尔德点头。   “愿意。”   他顿了顿。   “但有个条件。”   亚当等着。   加尔德指着外面。   “我要带那些人一起去。那些醒来的。”   他笑了。   “让他们也看看,地是怎么长的。”   ---   十、春   那天晚上,艾琳娜又坐在工坊门口,看着夜空。   该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粮食找到了。”   艾琳娜点头。   “听说了。”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加尔德要种地。”   艾琳娜愣住了。   “种地?”   该隐点头。   “外面。荒地。春天种,秋天收。”   艾琳娜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春天快到了。”   该隐看着夜空。   夜空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对。”   艾琳娜指着那些星星。   “你说,那些星星上,也有人吗?”   该隐想了想。   “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该隐摇头。   “不想。”   “为什么?”   该隐指着东区。   “这里就够了。”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   “该隐。”   “嗯?”   “谢谢你留下来。”   该隐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头上。   很轻。   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