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陌生的脸
五百八十七个人涌进地下总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害怕,是——太多了。
东区原本有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人。加上这五百八十七个,一下子变成了一千九百五十九个。
地下总部很大,但从来没有装过这么多人。
老汤姆站在中心广场上,看着那些陌生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亚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办?”
亚当想了想。
“先安排住下。挤一挤。”
老汤姆点头。
他爬上那尊矿工雕像的基座,大声喊:
“所有人听好了!新来的朋友们,跟我们住在一起!愿意帮忙的,去锻造坊!愿意做饭的,去厨房!愿意干活的,干什么都行!不愿意干的,坐着等吃饭也行!”
他顿了顿。
“在这里,没有外人!”
人群沉默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笑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传遍整个地下总部。
五百八十七个陌生人,和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东区人,站在一起,互相看着,笑着。
艾米丽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该往哪去。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她的胳膊。
她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岁左右,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有几道黑印子,但眼睛很亮。
“跟我来。”
艾米丽被她拉着,穿过人群,走进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间工坊。
里面很热。炉火烧得通红,铁锤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些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敲打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
女孩松开她的手,指着角落里的一堆零件。
“你会干活吗?”
艾米丽愣住了。
干活?
八千年前,她种过麦子。八千年后,她什么都不会。
“我……我试试。”
女孩笑了。
“那就试试。”
她递给艾米丽一把小锤子。
艾米丽接过来,走到那堆零件前。
蹲下来,拿起一个。
很重。很凉。不知道是什么。
她举起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很好听。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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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新来的孩子们
汉斯是最先和新来的孩子们玩在一起的。
那些孩子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有的和他一样大。他们挤在中心广场的角落,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汉斯走过去,在他们面前蹲下。
“你们叫什么?”
一个男孩抬起头,看着他。
那男孩大概八九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很大,大得像两个黑洞。
“我叫……我叫小石头。”
汉斯笑了。
“我叫汉斯。”
他指着锻造坊的方向。
“我在那里干活。搬零件。”
小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零件?”
汉斯点头。
“我带你去看看?”
小石头站起来。
其他孩子也站起来。
一群孩子,跟在汉斯后面,涌进锻造坊。
艾米丽正在敲零件,抬头看见他们,愣住了。
汉斯跑过来,指着她手里的锤子。
“你看,她也在敲。”
小石头盯着那把锤子,盯着那些零件,盯着艾米丽的手。
“我……我能试试吗?”
艾米丽看着他,看着那双大得惊人的眼睛。
她把锤子递给他。
小石头接过来,蹲下来,拿起一个零件。
轻轻敲了一下。
叮。
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真正开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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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加尔德的沉默
加尔德没有进锻造坊,也没有去厨房。
他站在中心广场边缘,靠着墙,看着那些人。
五百八十七个,他一个一个带过来的。
现在他们散了,散在人群里,散在那些陌生的地方,散在新的生活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加尔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
艾琳娜站在他旁边,抱着那个圆盘。
“你站着干什么?”
加尔德想了想。
“不知道。”
艾琳娜笑了。
“那就坐着。”
她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墙边,一起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很久很久。
然后加尔德开口了:
“八千年前,我也有一群人。”
艾琳娜没有说话。
加尔德继续说:
“我带着他们打仗,带着他们逃命,带着他们活下来。后来他们都死了。只剩我。”
他低下头。
“八千年,我一个人。”
艾琳娜看着他。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加尔德抬起头。
艾琳娜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都在。”
加尔德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八千年来第一次。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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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克多的记录
印刷坊里,维克多正在写加尔德的故事。
手还是抖,但已经能控制一点了。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像刻字。
塞缪尔坐在他对面,替他翻纸。
“写了多少了?”
维克多头也不抬。
“三百七十二页。”
塞缪尔愣了一下。
“这么多?”
维克多停下笔,抬起头。
“三百七十二页,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
他看着塞缪尔。
“还远远不够。”
塞缪尔沉默。
维克多继续说:
“加尔德带来五百八十七个人。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每个人都有一个要记住的人。”
他指着桌上那叠空白的纸。
“这些纸,够写吗?”
塞缪尔想了想。
“不够。”
维克多笑了。
“那就再找。”
他低下头,继续写。
塞缪尔看着他,看着那双抖得厉害的手,看着那些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字。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找纸。”
维克多没有抬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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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艾米丽的发现
艾米丽在锻造坊里敲了一整天零件。
手很酸,胳膊很疼,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那个叫小石头的男孩一直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敲,偶尔也敲两下。
他敲得很认真。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怕把零件敲坏。
傍晚的时候,艾米丽停下来。
小石头抬起头。
“不敲了?”
艾米丽点头。
“累了。”
小石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石头。
很小,很圆,很光滑,像被河水冲刷过很多年。
“给你。”
艾米丽愣住了。
“为什么?”
小石头指着她的脸。
“你眼睛里有东西。”
艾米丽不懂。
“什么东西?”
小石头想了想。
“和我一样的东西。”
他把石头塞进她手里,站起来,跑开了。
艾米丽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很小。很凉。很普通。
但她把它攥紧了。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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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该隐的晚饭
晚饭的时候,该隐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着黑面包。
他习惯一个人。一万年了,都是一个人。
但今天,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是马克。
那个逃出来的年轻人,手里攥着那三根火柴。
该隐抬起头,看着他。
马克有些紧张。
“我……我能坐这里吗?”
该隐没有说话。
马克当他同意了,坐下来。
他啃着面包,眼睛一直往该隐那边瞟。
该隐不理他,继续吃。
吃了很久,马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你是那个……那个神吗?”
该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
马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有些失望。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
“我听说,你活了一万年。”
该隐还是没有说话。
马克自顾自地说:
“一万年……那得有多长啊。我活了二十年,已经觉得够长了。”
他顿了顿。
“你累吗?”
该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马克被那双眼睛看得发毛。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该隐摇头。
“没有。”
他放下面包,看着马克。
“累。”
马克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休息?”
该隐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等。”
马克不懂。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啃面包。
该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那份面包掰了一半,递给他。
马克抬起头。
该隐没有说话。
马克接过那半块面包,眼眶红了。
“谢谢。”
该隐站起来,走出食堂。
身后,马克看着他的背影,攥紧那半块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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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亚当与加尔德的对话
深夜,地图室里。
亚当站在那幅地图前,盯着那些画满标记的位置。
门开了。
加尔德走进来。
亚当没有回头。
“睡不着?”
加尔德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幅地图。
“八千年没睡过,不习惯。”
亚当转头看着他。
加尔德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加尔德开口了:
“你手里有几块碎片?”
亚当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加尔德指着自己的眼睛。
“我活了八千年。见过的东西比你多。”
亚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五块。”
加尔德点头。
“那两块呢?”
亚当指着外面。
“一块在艾琳娜体内。但已经交给源了。”
加尔德皱起眉头。
“交给源了?”
亚当点头。
“她去了一趟源那里,把碎片还回去了。”
加尔德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她怎么回来的?”
亚当想了想。
“她自己选的。”
加尔德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黑暗里偶尔闪过的光。
“八千年前,没有人给过我选择。”
他的声音很轻。
“所有选择,都是别人替我做的。”
亚当没有说话。
加尔德继续说:
“所以我来这里。想看看,那个能自己选的人,是什么样子。”
他笑了。
“她比我想象的还小。”
亚当也笑了。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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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艾琳娜与艾米丽的夜晚
艾琳娜抱着圆盘,坐在工坊门口,看着夜空。
艾米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艾琳娜点头。
艾米丽看着她,看着那个发光的圆盘。
“这是什么?”
艾琳娜指着圆盘。
“卡门。我的朋友。在里面。”
艾米丽愣住了。
“在里面?”
艾琳娜点头。
“她的意识。出不来。但能和我说话。”
艾米丽盯着那个圆盘,看了很久。
圆盘闪了一下。
长,短,短。
艾米丽吓了一跳。
“它……它在闪。”
艾琳娜笑了。
“它在说‘我在’。”
艾米丽沉默。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小石头给她的那块。
“这个,是一个孩子给我的。”
艾琳娜接过来,对着光看。
很小。很圆。很光滑。
“他说,我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艾琳娜看着她。
“你知道是什么吗?”
艾米丽想了想。
“是疼。”
她的眼眶红了。
“是失去过的人才有的那种疼。”
艾琳娜把石头还给她。
“那你留着。”
艾米丽攥紧那块石头。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夜空。
很久很久。
然后艾米丽开口了:
“艾琳娜。”
艾琳娜转头看她。
艾米丽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一个人。八千年前死的。我一直带着他。”
她看着艾琳娜的眼睛。
“你说,他还在吗?”
艾琳娜想了想。
“在。”
“你怎么知道?”
艾琳娜指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他。”
艾米丽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那是八千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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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马克的火柴
马克睡在中心广场的角落里,蜷成一团。
手里还攥着那三根火柴。
他舍不得用。
那是艾琳娜给的。那是他从东区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那是他活着走到这里的证明。
旁边睡着一个人。
是那个叫小石头的男孩。
他也在睡,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个婴儿。
马克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弟弟。
弟弟也这么大。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不在了。
死在教会手里。
他攥紧火柴。
很轻。
很脆。
随时会断。
但他知道,它们不会。
他把火柴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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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黎明的光
天快亮的时候,该隐又坐在矿坑口,看着东方的天空。
这是他的习惯。
每天看日出。
但今天,有人和他一起看。
艾琳娜。
她抱着圆盘,在他旁边坐下。
该隐没有看她。
“睡不着?”
艾琳娜点头。
该隐沉默。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边慢慢变亮。
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金色。
太阳的边缘露出来。
一点一点,像一个蛋黄从锅底浮起来。
最后,整个太阳跳出来,光芒洒满大地,洒在矿坑口,洒在他们身上。
很暖。
“该隐。”
该隐转头看她。
艾琳娜指着那轮太阳。
“你说,它每天都出来,累不累?”
该隐想了想。
“也许累。但没办法。”
“为什么?”
该隐指着天空。
“因为它不出来,世界就黑了。”
艾琳娜沉默。
然后她笑了。
“那你也是太阳。”
该隐愣住了。
“什么?”
艾琳娜指着那些正在苏醒的人。
“你在这里,他们就不怕。”
她站起来,伸出手。
“走,吃饭去。”
该隐看着那只手。
很小。很瘦。有很多老茧。
他握住它。
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进地下总部。
身后,太阳越升越高。
光芒越来越亮。
照亮了整片东区。
照亮了那些新来的脸。
照亮了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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