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37章 南下的人

  第四卷众神黄昏   一、启程   加尔德决定南下之后,又等了三天。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要准备。   六百多个人,要走三百多里路。没有补给,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只有北方来的寒风和南方来的希望。   艾米丽帮他清点人数。   “能走的,五百八十七个。”   加尔德看着她。   “剩下的呢?”   艾米丽低下头。   “剩下的,走不动了。”   加尔德沉默。   他知道“走不动”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八千年的沉睡,已经把他们的身体榨干了。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能走到这里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再让他们走三百里,等于让他们死。   “他们怎么说?”   艾米丽抬起头。   “他们说,让我们去。他们留下。”   加尔德攥紧拳头。   留下。留下等死。留下等那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他转身,走向那些人。   五百八十七个人之外,还有三十七个。   他们坐在矿山深处,靠着岩壁,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有人睁开眼睛。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很瘦,眼窝深陷,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但他的眼睛很亮。   “加尔德。”   加尔德在他面前蹲下。   “你们真的不走?”   老人笑了。   “走不动了。”   加尔德沉默。   老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八千年前,我没能保护他们。八千年后,你们替我活下去。”   他看着加尔德的眼睛。   “替我看看,那个女孩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加尔德的眼眶红了。   他点头。   “我会的。”   老人松开手,闭上眼睛。   加尔德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三十七个人,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   “走吧。”艾米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加尔德转身,走向出口。   身后,那些人的目光还追着他。   很轻。   但很重。   ---   二、路   南下的路比北行更难。   北行的时候,有源质的光引路。那道光一直在那里,亮着,闪着,叫他们。他们只需要走,不停地走,就能走到。   但现在,光没了。   只有灰黑色的荒原,灰白色的天空,和永远吹不完的冷风。   艾米丽走在加尔德旁边,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棉袄。那件棉袄太小了,盖不住她的腿,冷风灌进去,冻得她直打哆嗦。   但她没有停下。   “加尔德。”   加尔德转头看她。   艾米丽指着前方。   “还有多远?”   加尔德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方向。”   艾米丽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加尔德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东西在叫。”   艾米丽愣住了。   “叫?”   加尔德点头。   “和源质不一样。是另一种。”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呼唤。   很轻,很暖,像——   像那个女孩的眼睛。   “是东区。”   他睁开眼睛。   “他们在等。”   ---   第三天,他们遇见了第一个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只是几间破木屋,围着一片荒芜的田地。田里长满了杂草,屋顶塌了一半,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没有人。   加尔德走进去,四处看。   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床上有一摊发黑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别的。   艾米丽跟在他后面,捂着鼻子。   “这是……”   加尔德蹲下来,看着那摊痕迹。   “教会的人来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艾米丽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有东西。   “为什么?”   加尔德站起来,指着窗外。   “因为这里离东区太近。”   艾米丽走到窗边,往外看。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黑点。   那是人。   很多很多人。   “那是……”   加尔德走到她旁边。   “东区的人。逃出来的。”   他顿了顿。   “也是被教会赶出来的。”   艾米丽沉默。   她看着那些黑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看着那些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人。   “我们收留他们吗?”   加尔德转头看她。   “你说呢?”   艾米丽想了想。   “收留。”   她指着那些黑点。   “他们和我们一样。”   加尔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   三、东区的消息   加尔德收留那些人的时候,东区的消息也传到了他耳朵里。   是一个年轻人带来的。他叫马克,二十出头,原来住在东区边缘,后来教会清剿的时候逃了出来,一路向北跑,跑了十几天,跑到这个荒废的村庄。   他看见加尔德的时候,吓得差点晕过去。   “你……你们是谁?”   加尔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艾米丽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粮。   “吃吧。”   马克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你们是从哪来的?”   艾米丽指着北方。   “那里。”   马克愣住了。   “北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艾米丽笑了。   “有雪。有源。有我们。”   马克听不懂。   但他看见那些人的眼睛,突然觉得,他们和自己一样。   都是逃出来的。   都是想活着的。   都是——   “东区怎么样了?”加尔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马克转过头,看着那个高大的老人。   “东区……还在。”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教会撤了。但还在外面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打。”   加尔德沉默。   马克继续说:   “但那里的人……不怕。”   他的眼睛亮起来。   “他们有个女孩。叫艾琳娜。她给了很多人火柴。那些火柴,能让人记住自己是谁。”   加尔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见过她?”   马克点头。   “见过。很小。很瘦。但眼睛很亮。”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她给了我一盒火柴。我舍不得用。一直留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三根火柴。   普通的,木头杆的,红色头的。   但加尔德看着它们,像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给每个人的?”   马克点头。   “给很多很多人。”   他顿了顿。   “她说,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加尔德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火柴。   很轻。   很脆。   随时会断。   但他知道,它不会。   “明天,继续走。”他说。   艾米丽看着他。   “去东区?”   加尔德点头。   “去东区。”   ---   四、维克多的手指   东区,印刷坊。   维克多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新纸。   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能握住笔,至少能写出看得清的字。   他在写加尔德。   写那个带着八百个人北行又南归的老人。写那些死在路上的沉睡者。写那个叫艾米丽的女人,攥着一根灭了的火柴不肯扔。   塞缪尔坐在他对面,替他翻纸。   “你写这么多,谁看?”   维克多头也不抬。   “所有人。”   塞缪尔愣了一下。   “所有人?”   维克多停下笔,抬起头。   “你不懂。”   他指着那些纸。   “这些东西,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记住的。”   他顿了顿。   “等我们死了,这些东西还在。等东区没了,这些东西还在。等几百年后,有人翻开这些纸,看见这些名字,他们就知道——有这么一群人,活过,爱过,死过。”   塞缪尔沉默。   维克多继续写。   写到一半,他的手突然抽了一下。   笔掉在桌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不是那种能控制的抖,是另一种——是痉挛,是抽筋,是不听使唤的乱颤。   塞缪尔站起来。   “维克多?”   维克多按住那只手,咬着牙。   “没事。”   塞缪尔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不能再写了。”   维克多摇头。   “不能不写。”   他捡起笔,继续写。   一笔一划,抖得厉害。   但他还是在写。   写加尔德。写艾米丽。写那些沉睡者。写那个叫马克的年轻人。写那三根火柴。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手疼得像火烧。   但他笑了。   “你看,能写。”   塞缪尔看着他,看着那张抖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纸。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真正心疼的笑。   “维克多,你是疯子。”   维克多点头。   “对。”   ---   五、该隐的疑惑   该隐坐在矿坑口,看着天边。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像燃烧一样。   艾琳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在看日落?”   该隐点头。   艾琳娜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很年轻,很英俊,但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你在想什么?”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在想,我是什么。”   艾琳娜愣住了。   “什么?”   该隐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了东西。”   他看着那片燃烧的天空。   “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   “是人。”   该隐转头看她。   “人?”   艾琳娜点头。   “人会想这些。神不会。”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也会想。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我死了之后会去哪?”   她笑了。   “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该隐看着她。   “那你还想吗?”   艾琳娜摇头。   “不想了。”   “为什么?”   艾琳娜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人。   “因为他们让我不用想。”   她站起来,伸出手。   “走,吃饭去。”   该隐看着那只手。   很小。很瘦。有很多老茧。   他握住它。   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进地下总部。   ---   六、艾米丽的梦   那天晚上,艾米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麦田里。   麦子熟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太阳很暖,暖得她想躺下来睡觉。   远处站着一个人。   高高的,瘦瘦的,穿着粗布衣服。   艾伦。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跑过去,跑过那片麦田,跑到他面前。   艾伦看着她,笑了。   “艾米丽。”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但手穿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碰到。   艾伦的笑容还在。   “你还没到时间。”   艾米丽愣住了。   “什么?”   艾伦指着远处。   “那里,有人在等你。”   艾米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麦田,和风,和沙沙的响声。   她回过头。   艾伦不见了。   她站在麦田里,一个人。   哭了很久。   然后她醒了。   加尔德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做梦了?”   艾米丽点头。   加尔德没有问梦见了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她肩上。   “天亮之前,可以靠着我。”   艾米丽靠过去。   闭上眼睛。   很暖。   ---   七、亚当的等待   地图室里,亚当站在那幅地图前。   五块碎片悬浮在他身后,发着稳定的蓝光。   但今天,蓝光有点暗。   不是变弱,是另一种——是收敛,是等待,是屏住呼吸。   格里芬走进来。   “它们在等什么?”   亚当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觉得,快了。”   格里芬看着他。   “你感觉到了?”   亚当点头。   “源。它在准备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格里芬。   “也许,它也在等。”   格里芬沉默。   然后他说:   “等什么?”   亚当指着地图上的东区。   “等我们准备好。”   ---   八、火柴   第九天,加尔德看见了东区。   不是东区本身,是东区的光。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团模糊的光晕。不是太阳,不是月亮,不是任何自然的光。是另一种——是人造的光,是炉火的光,是生命的光。   艾米丽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团光。   “那就是东区?”   加尔德点头。   马克挤过来,指着那团光。   “对!那就是东区!我来过!”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个女孩就在那里!”   加尔德迈步,继续走。   五百八十七个人跟在他身后。   一步一步,走向那团光。   ---   矿坑口,该隐第一个看见他们。   他站起来,眯着眼睛看。   远处,一条黑线正在移动。   很长,很细,像一条在地上爬行的蛇。   他转身,冲进地下总部。   “他们来了!”   亚当放下地图,冲出来。   艾琳娜抱着圆盘,跑出来。   老汤姆带着矿工,涌出来。   维克多拄着拐杖,走出来。   塞缪尔跟在他后面。   所有人站在矿坑口,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   近了。   更近了。   然后,他们看清了。   五百多个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很亮。   最前面是一个高大的老人。   加尔德。   他走到矿坑口,停下。   看着那些人。   看着亚当。   看着艾琳娜。   然后他笑了。   “我们来了。”   艾琳娜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欢迎。”   加尔德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没有火柴了。”   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盒子。   “盒子还在。”   她举起来。   盒子上那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加尔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个空盒子。   很轻。   很空。   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它有东西。   “谢谢。”   艾琳娜笑了。   她转身,指着地下总部的入口。   “进去吧。饭好了。”   加尔德站起来,看着那些等着他的人。   五百八十七个人,都在看着他。   他举起那个空盒子。   “走!吃饭去!”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五百多个人涌进地下总部。   涌进那些炉火通明的地方。   涌进那些有人等的地方。   涌进——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