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第12章:御花园偶遇,侍卫阿忠
拒宠的事,让苏醒在储秀宫的地位又微妙了几分。
说“又”是因为这地位变来变去,她都快数不清了。刚入宫时是透明人,升了才人成了靶子,拒了头一回宠成了怪人,拒了第二回宠——成了什么人,她自己也说不好。
圆脸说:“苏才人,外头人都说你……”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苏醒正在叠衣裳,头都没抬:“说我什么?”
“说你……”圆脸咬了咬嘴唇,“说你脑子有问题。”
苏醒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脑子有问题?”
圆脸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
苏醒想了想,忽然笑了。
“这评价倒新鲜。”
圆脸愣住了。
瘦高个在一边梳头,难得主动开口:“你不生气?”
苏醒把叠好的衣裳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件。
“生什么气?她们说得也没错。”
瘦高个的手停了停。
“在这宫里,不想往上爬的,确实脑子有问题。”
———
午后,阳光正好。
苏醒出了储秀宫,慢悠悠往御花园走。
她不是想去赏花,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晒晒太阳。储秀宫里那些目光太密,密得像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御花园这个时辰没人。洒扫的太监刚扫完地,躲去墙角打盹了。花啊树的都在晒太阳,她也想晒。
她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眯着眼,望着头顶的天。
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她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这凉意让她安心。
———
“站住!”
一声厉喝忽然响起,吓得她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她睁开眼,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月洞门边,一个年轻侍卫正拦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也就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此刻正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哪个宫的?这个时辰在御花园乱窜?”
小太监结结巴巴:“奴、奴才御膳房的,给、给御花园的管事姑姑送东西……”
“送东西?”侍卫上下打量他,“送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小太监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
侍卫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就一碟子点心?”
“是、是……管事姑姑让送的……”
侍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往他怀里一探。
小太监脸都白了,想躲,没躲开。
侍卫从他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帕子,包着什么。
打开一看,是一包碎银子,少说也有五六两。
小太监腿一软,跪下了。
“饶、饶命……”
侍卫低头看着他,脸色沉下来。
“偷的?”
小太监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是、是奴才自己的!”
“你自己的?”侍卫冷笑一声,“你一个月月钱多少?攒多少年能攒出五六两?”
小太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
苏醒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幕。
她本来不想管闲事。可那小太监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样子,让她想起小禄子。
小禄子头一回见着她时,也是这样,蹲在墙根底下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上。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过去。
那侍卫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二十出头的样子,生得浓眉大眼,站得笔直,一看就是正经行伍出身。身上的腰牌晃了晃,她瞥见上头刻着一个字:忠。
“你是何人?”侍卫盯着她,手按在刀柄上。
苏醒微微欠身:“储秀宫才人苏醒。”
侍卫愣了愣,打量她一眼,松开刀柄。
“苏才人。此处有事,还请回避。”
苏醒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小太监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哀求。
她收回目光,看向侍卫。
“这位大人,我能问一句吗?”
侍卫皱了皱眉,还是点点头。
“他怀里那银子,大人打算怎么办?”
“送内务府查办。”
苏醒点点头,又问:“查出来是偷的,怎么办?”
“发落。”
“查出来不是偷的,怎么办?”
侍卫愣了愣。
苏醒继续说:“要是他自己的银子,大人送他去内务府走一遭,他这辈子就毁了。”
侍卫的脸色变了变。
“他自己的银子?他一个小太监,哪来这么多银子?”
苏醒没答话,只是蹲下身,看着那小太监。
“你叫什么?”
小太监抖着声音:“奴、奴才小顺子……”
“银子哪来的?”
小顺子拼命磕头:“是、是奴才攒的!真的!奴才入宫四年,月钱都攒着,没花过!前些日子老家来人,说奴才娘病了,奴才就托人把银子捎出去……可那人说宫里查得严,让奴才自己找机会送……奴才、奴才不敢托人,就想自己找机会送出去……”
他说着说着,哭出声来。
苏醒站起身,看着那侍卫。
“大人听见了?”
侍卫的脸色复杂得很。
“他说你就信?”
苏醒想了想,说:“他要是偷的,不会只偷五六两。偷东西的人,胆子只会越来越大,不会只偷这么点就收手。”
侍卫愣住了。
苏醒看着他,目光平平的。
“大人要不信,可以查查他的底。御膳房小顺子,入宫四年,没犯过事。他娘在直隶河间府,确实病了。”
侍卫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怎么知道?”
苏醒心里一动。
说漏嘴了。
她垂下眼,想了想,说:“猜的。”
“猜的?”
“嗯。他手上都是茧子,是干活的人。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打了好几层,是节俭的人。跪在地上一直护着怀里的银子,是舍不得的人。”她顿了顿,“这样的人,不太像是偷东西的。”
侍卫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包银子塞回小顺子怀里。
“起来吧。”
小顺子愣住了,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侍卫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往后这种事,走正经路子。托人传话递东西,出了事谁也救不了你。”
小顺子拼命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侍卫摆摆手,让他走了。
———
小顺子跑远了。
御花园里只剩下苏醒和那个侍卫。
侍卫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很。
“苏才人。”
苏醒微微欠身。
侍卫沉默了一息,忽然问:“你就不怕我执意把他送内务府?”
苏醒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怕。”
“那你还敢说那些话?”
“因为说了,还有机会。不说,他就没机会了。”
侍卫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冲她抱了抱拳。
“御前侍卫,周忠。”
苏醒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周忠。
忠心的忠。
———
回到储秀宫,圆脸凑上来。
“苏才人,你去哪儿了?一下午不见人。”
苏醒脱了外裳,挂到衣架上。
“御花园晒太阳。”
圆脸愣了愣:“一个人?”
“嗯。”
圆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
夜里,小禄子来了。
他从后窗翻进来,轻手轻脚的。
“姑娘!”
苏醒坐起身,看着他。
“怎么这时候来?”
小禄子压低声音:“姑娘,奴才有件事要告诉您。”
“说。”
“今儿下午,您在御花园帮的那个小顺子,是奴才的老乡。”
苏醒眉头动了动。
小禄子继续说:“他跑来找奴才,说有个女菩萨救了他,让奴才帮他打听是哪位娘娘。奴才一听他描述,就知道是姑娘。”
苏醒没说话。
小禄子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
“姑娘,奴才替小顺子谢谢您。”
苏醒伸手把他拉起来。
“别跪了。”
小禄子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姑娘,您是怎么知道小顺子娘病了的事?”
苏醒想了想,说:“他说的。”
小禄子愣了愣:“他说您就信?”
苏醒笑了笑。
“他说的是真话。”
小禄子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
屋里又安静下来。
苏醒躺在被窝里,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她想起那个叫周忠的侍卫。
浓眉大眼,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的样子,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有意思。
这宫里的人,怎么都爱说“有意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算了,管他呢。
———
翌日一早,御膳房送来一碟子点心。
不是给她的,是给“储秀宫那位女菩萨”的。
送点心的太监低着头,没敢看她,放下碟子就跑。
圆脸看着那碟子点心,眼睛瞪得老大。
“苏才人,这是……”
苏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枣泥糕,还带着温热。
她嚼着枣泥糕,嘴角微微弯了弯。
———
午后,她又去了御花园。
还是那个石凳,还是那片阳光。
刚坐下没多久,脚步声响起。
她睁开眼,看见周忠站在三步开外。
他换了一身衣裳,还是侍卫服制,但看着比昨儿精神些。
“苏才人。”
苏醒站起身,微微欠身。
周忠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小顺子娘在河间府?”
苏醒心里一动。
这是查过了。
她想了想,说:“他口音。直隶河间府的口音,跟别处不一样。”
周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苏醒没接话。
周忠沉默了一息,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给。”
苏醒低头一看,是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温热。
“这是什么?”
“谢礼。”周忠别过脸去,不看她的眼睛,“昨儿那事,谢谢你。”
苏醒接过那包点心,打开一看,是几块枣泥糕。
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周忠站在一边,看着她吃。
“你不怕有毒?”
苏醒嚼着枣泥糕,看了他一眼。
“你下的?”
周忠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往后有事,来御花园找我。”
说完,大步走了。
苏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咬了一口枣泥糕。
御前侍卫周忠。
这人,也有意思。
———
回到储秀宫,圆脸又凑上来。
“苏才人,你手里拿的什么?”
苏醒把剩下的枣泥糕放到桌上。
“点心。”
圆脸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苏醒把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
圆脸受宠若惊,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好吃!”她眼睛亮了,“苏才人,这是御膳房的吗?比我吃过的都好吃!”
苏醒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入宫第十三天。
她认识了一个侍卫。
收了一包枣泥糕。
得了一句“往后有事来找我”。
她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可这凉意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她说不清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宫里的日子,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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