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下的凹洞比想象中宽敞,约有十丈见方,顶部呈弧形,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地面也铺着干燥的枯草和兽皮。洞口被几丛茂密的藤蔓半掩,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块镶嵌在岩壁上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清冷的光晕。 正如刘枫所言,洞口附近被布置了简单的隐匿与防护阵法,虽然品阶不高,但对于隔绝气息、防备低阶妖兽和寻常修士的窥探,已然足够。 营地里果然还有三名青木崖弟子留守,皆是炼气期修为,两男一女,看起来较为年轻。见到刘枫等人带回一个气息奄奄、伤势骇人的陌生人,他们都面露惊诧,但在刘枫简短的介绍(隐去了古修遗府之事,只说洛辰舟是遭遇妖兽袭击受伤的散修,曾出手相助)和示意下,都保持了基本的礼节,没有多问。 洛辰舟被搀扶到洞内一处相对干燥、铺着厚实兽皮的角落。刘枫果然没有食言,立刻取出了几个玉瓶。 “洛道友,这是‘润脉丹’,可稍缓经脉灼痛,温养灵力通路;这是‘生肌续骨膏’,外敷于皮肉筋骨损伤处,颇有奇效;还有这几粒‘宁神散’,虽品阶不高,但对稳定心神、缓解神魂疲劳也有些许作用。”刘枫将丹药一一说明,态度颇为诚恳,“道友伤势沉重,这些丹药或许杯水车薪,但也是刘某一点心意,还请收下,勿要推辞。” 洛辰舟看着眼前的丹药,心中警惕未消,但对方姿态做到这个份上,再推拒反而显得可疑。他现在的状态也确实需要这些。于是,他微微颔首,沙哑道:“……多谢。” 他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用,而是仔细以微弱的神识探查了一番。丹药灵力平和,并无异种气息或毒性潜伏,至少表面上看不出问题。刘枫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谨慎,并不催促,只是道:“道友可安心在此疗伤,我等不会打扰。若需清水或食物,尽管吩咐李师弟他们。” 说完,他便带着其他几名弟子,走到凹洞另一侧,低声商议着什么,似乎是在清点此次外出的收获,并讨论接下来的安排。隐约能听到“寒水鳄”、“妖丹”、“药草还差几种”、“那地方还需再探”等零碎词语。 洛辰舟不再关注他们,将注意力放回自身。他先服下一粒“宁神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微苦的气息直冲识海,如同干涸的沙漠降下了一丝细雨,那持续不断的、撕裂般的神魂剧痛,果然略微缓解了一丝,昏沉眩晕的感觉也轻了一些。虽然效果微弱,但聊胜于无。 接着,他又服下“润脉丹”。丹药化为温和的药力,沿着近乎干涸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种火烧火燎般的灼痛感确实有所减轻,破损的经脉仿佛得到了最基础的滋润,不再那么脆弱欲断。 最后,他艰难地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露出焦黑溃烂、骨茬隐现的后背,将“生肌续骨膏”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药膏带着一股辛辣的凉意,触及伤口时带来一阵强烈的刺痛,但很快,刺痛便被一种麻痒与清凉的舒适感取代,他能感觉到焦黑的死皮在缓慢软化,新的肉芽似乎在药力催动下开始极其缓慢地滋生。 做完这些,他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几乎虚脱。但至少,最致命的伤势得到了初步的稳定,不再继续恶化。 他盘膝坐下(动作缓慢而艰难),背靠冰冷的岩壁,开始尝试运转《寂灭天功》。丹田处那枚黯淡破裂的混沌漩涡,在“润脉丹”药力的滋润和“宁神散”的安抚下,终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旋转,开始以蜗牛般的速度,缓缓吸纳周围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同时调动那新生的、带着古意的寂灭之力,尝试修复漩涡本身的裂痕与温养近乎枯竭的经脉。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且痛苦的过程。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伴随着经脉的抽痛与丹田的滞涩。但他心志坚毅,硬是咬牙忍耐着,一点点推动着功法的运转。 时间,在昏暗的凹洞中无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洛辰舟从深沉的入定(或者说半昏迷的调息状态)中略微清醒,伤势总算被强行压制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低点,虽然依旧严重,但至少暂时脱离了立刻毙命的危险。 他缓缓睁开眼睛,凹洞内光线依旧昏暗。刘枫等人似乎已经商议完毕,那名受伤的女修正在另一侧打坐调息,其他几人或在整理物品,或在洞口附近警戒,气氛安静而略显沉闷。 刘枫见他醒来,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之色:“洛道友感觉如何?可有好转?” 洛辰舟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连贯了一些:“……多谢刘道友丹药,已……稍好些。” “那就好。”刘枫在他对面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看洛道友伤势,似是被极强的火行之力灼伤,又遭巨力冲击,莫非是遇到了高阶火系妖兽,或是……与人争斗所致?”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关心。 洛辰舟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的来历与遭遇。他自然不会说实话,只是含糊道:“……不慎……卷入一处……地火爆发之地。”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与他后背的烧伤吻合。 “地火爆发?”刘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原来如此。那等天地之威,确实非人力所能抗衡。道友能幸存下来,已是万幸。”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是要返回流云仙城?或是去往别处?” “伤势未愈……暂且……无法远行。”洛辰舟答道,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 刘枫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既如此,道友不妨安心在此多休养几日。此地虽然偏僻,但也还算安全。只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我等在此逗留,主要是为了采集几种炼制特定丹药所需的稀缺药草,其中几味,就生长在前面溪谷更深处,靠近那处可能有古禁制的地方。前几日探索时,不慎触动了残留禁制,惊动了一窝‘蚀骨蜂’,颇为麻烦。如今药草尚未采齐,而那窝蚀骨蜂盘踞在必经之路上……” 蚀骨蜂?洛辰舟心中一动。这是一种群居的低阶妖虫,个体实力不强,但数量庞大,且蜂刺带有麻痹与腐蚀毒素,颇为难缠。刘枫此刻提起这个,显然意有所指。 “……不知洛道友,对驱虫避毒,或是应对这类小型妖虫群,可有良策?”刘枫目光看似诚恳地望着洛辰舟,“当然,若道友伤势未愈,不便出手,我等再想他法便是。” 终于切入正题了。洛辰舟暗忖。对方果然是想借助自己的力量,去探索那处所谓的“古修遗府”外围,至少是清理掉通往药草生长之地的障碍。或许,他们口中的“蚀骨蜂”是实情,但也可能是一个借口,真正的目标,还是那古禁制本身。 他现在伤势未复,实力十不存一,别说对付蚀骨蜂群,就是对付几只普通妖兽都吃力。但若一口回绝,可能会让刘枫失望,甚至改变对自己的态度。对方既然提供丹药和庇护,必然有所求,若自己毫无价值,这“庇护”还能持续多久? 需得想个两全之策……或许,可以虚与委蛇,先应承下来,争取更多疗伤时间?或者,展现出一些“特殊”但不至于暴露全部底牌的能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就在洛辰舟思忖如何回应时,忽然,他丹田处那一直缓慢旋转、吸纳灵气的混沌漩涡,猛地悸动了一下! 这一次,并非对妖兽之力的“渴望”,而是一种……预警!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冷与窥视意味的波动,如同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掠过了凹洞外围的防护阵法,在洞口附近的藤蔓阴影中,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迅速退去! 这波动……洛辰舟瞳孔骤然收缩! 是幽冥殿的气息!虽然极其隐晦,且与孟婆、无常的风格略有不同,少了那份甜腻腐朽或覆盖抹杀的霸道,多了几分纯粹的阴冷与隐匿,但那种源自灵魂功法本质的“幽冥”意味,他绝不会认错! 有人在外面窥探!而且是幽冥殿的人! 难道自己一路逃遁,终究还是被缀上了?还是说,孟婆的追踪虽然被“归墟之鉴”屏蔽,但幽冥殿另有手段,大致锁定了这片区域? 冷汗,瞬间浸透了洛辰舟的后背。他刚刚稍定的心神,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洛道友?你怎么了?可是伤势又有反复?”刘枫注意到洛辰舟脸色骤变,气息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不由关切地问道,同时目光也下意识地朝着洞口方向瞥了一眼,似乎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 洛辰舟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出异常,否则不仅可能引起刘枫的疑心,更可能打草惊蛇,让外面窥探之人察觉自己已经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内伤,带来一阵咳嗽),掩饰住眼中的寒光,对刘枫摆了摆手,声音更加虚弱:“……无妨……只是……运功过急。刘道友方才所言……蚀骨蜂……” 他将话题拉回,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伤势所致。 刘枫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见洛辰舟神色似乎恢复平静,也不再追问,重新露出笑容:“道友身体要紧,此事不急。待道友伤势再好些,我们再议不迟。” “嗯……”洛辰舟含糊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做出继续调息的模样。但此刻,他的心神早已不在疗伤之上。 幽冥殿的触角,竟然延伸到了这里!外面那人,是路过的探子?还是专门针对自己而来?是孟婆的手下,还是幽冥殿其他部门的人? 这青木崖的临时营地,本以为是暂时的避风港,如今看来,却可能成了新的风暴眼!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至少要有自保和逃离的能力! 他不再犹豫,一边维持着表面的调息姿态,一边开始更加激进地催动混沌漩涡,同时,将心神沉入那缕源自“终焉源点”的微弱“凭证”气息…… 或许,该冒些风险,尝试更快的恢复方法了。 凹洞内,月光石的光芒幽冷依旧。洞口藤蔓的阴影,在不知名的气流吹拂下,微微摇曳。 平静的营地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