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流云仙城上空的氤氲灵气,在古老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玄青负手立于天剑门驻地“听涛别院”的临湖轩窗前,望着窗外烟波浩渺的人工湖面,眼神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幅水墨丹青。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如同古剑藏锋般的锐利与思量。 自那日与洛辰舟达成“交易”后,流云仙城的局势愈发微妙。玄阴教少主的折戟,幽冥殿“影杀”的失利与诡异退走,都让那个神秘的“青衣修士”身上笼罩了一层更加浓厚的迷雾。柳玄青自然收到了关于万宝墟冲突的详细情报,也隐约察觉到了那夜发生在僻静街角的、短暂而凶险的交锋。 他越发肯定,自己那日的决定是正确的。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行事果决狠辣,偏偏又似乎对天阙秘境中的“寂灭剑典”有所图谋,正是可以借力,又需小心提防的绝佳“棋子”。 就在这时,轩外传来弟子恭敬的通报声:“长老,那位洛前辈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柳玄青眼中精光一闪,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神色:“请。” 前厅之中,洛辰舟已安然落座。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道袍,气息内敛,混沌般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脚踝处那点微不可察的疤痕,早已被他以法力遮掩,看不出丝毫异样。 柳玄青步入厅中,拱手笑道:“洛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看来道友这几日,收获颇丰?” 他话中有话,既指秘境情报,也暗指万宝墟之事。 洛辰舟还了一礼,开门见山:“柳长老,明人不说暗话。幽冥殿的‘判官’已经到了,昨日袭杀于我,手段诡谲。” 柳玄青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只是眼神微微凝重了些:“哦?道友无恙便好。幽冥殿的‘影蚀’与‘破法咒’,确实令人防不胜防。看来他们是对道友志在必得了。” “他们想要我的命,也想要我身上的东西。”洛辰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柳长老,我们的交易,似乎只限于秘境之内。但如今,幽冥殿的威胁近在眼前,不知天剑门,可否提供一些……额外的保障?或者说,你我合作,先将这潜藏的毒蛇揪出来?” 他这是要将天剑门彻底拉下水,共同对付幽冥殿。 柳玄青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沉吟片刻,道:“幽冥殿行事阴毒,与我天剑门亦非一日之怨。若能将其在流云仙城的势力拔除,于我宗门有利,于秘境之行的稳定也有利。只是……‘判官’行踪诡秘,实力不俗,要揪出他,并非易事。” “我有办法,或许能引他出来。”洛辰舟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但需要贵门配合,制造一些‘势’,以及……在我引蛇出洞时,确保没有其他‘黄雀’在后。” 柳玄青放下茶杯,目光与洛辰舟对视:“道友需要老夫如何配合?” 一番密议,在平静的前厅中悄然进行。没有第三人知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半个时辰后,洛辰舟神色平静地离开了听涛别院。而柳玄青则独自在轩中静坐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接下来两日,流云仙城的气氛,因天剑门一系列看似寻常,实则耐人寻味的举动,而变得更加微妙。 首先,天剑门高调宣布,将在三日后于城中央“论剑台”,举办一场小范围的“品剑会”,旨在与各方道友交流剑道,并展示数件宗门收藏的珍稀古剑与剑道典籍拓本。其中,隐约透露出有一份与“寂灭”、“终结”剑意相关的古老剑诀残篇,将会作为压轴展示。 此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不小轰动。尤其是对那些志在“寂灭剑典”的势力与个人而言,这份剑诀残篇,无疑具有极大的参考与诱惑价值。 其次,天剑门派驻在城中的执律弟子明显加强了巡查力度,尤其对一些已知的、与幽冥殿有过牵连的灰色区域和人员,进行了几次“例行”的敲打与排查,虽然未起直接冲突,但警告意味十足。 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柳玄青本人,多次在公开场合,对那位“在万宝墟教训了玄阴教少主、维护了坊市秩序的青衣道友”表示赞赏,并隐晦提及,天剑门愿与这等“明事理、有实力”的散修前辈结交,共同维护流云仙城秘境开启前的稳定。 这一系列组合拳下来,明眼人都能看出,天剑门是在为那位神秘的“青衣修士”造势,并将他一定程度上与天剑门捆绑在了一起。同时,也将“寂灭剑意”相关宝物的吸引力,暂时转移到了天剑门即将举办的“品剑会”上。 幽冥殿不是想找洛辰舟吗?不是对“寂灭”相关的东西志在必得吗? 那么,一个与天剑门关系密切、身怀疑似重宝、且即将在公开场合露面的目标,是否会更加诱人?是否会让他们按捺不住,选择在“品剑会”这个鱼龙混杂、却又被天剑门一定程度上控制的场合,再次出手? 这便是洛辰舟与柳玄青议定的“引蛇出洞”之策。以身为饵,以“品剑会”为局,逼幽冥殿的“判官”从暗处走到明处!而天剑门,则负责稳住其他势力,清理可能的干扰,并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风险自然有。但无论是洛辰舟还是柳玄青,都认为值得一赌。对洛辰舟而言,解决了幽冥殿的追杀,才能心无旁骛地进入秘境。对柳玄青而言,削弱幽冥殿,彰显天剑门威势,并进一步将洛辰舟绑上战车,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计划悄然铺开。 洛辰舟这几日深居简出,但“偶然”流露出的、对“品剑会”上那份寂灭剑诀残篇的浓厚兴趣,以及数次“不经意”地前往论剑台附近探查地形的举动,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流云仙城的暗流,似乎都开始向着三日后的“品剑会”缓缓汇聚。 玄阴教驻地。 阴无咎脸色阴沉地听着属下的汇报,关于天剑门的举动,关于那位青衣修士的动向。他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那日被洛辰舟一个“滚”字惊退,道心受挫,气息至今不畅),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天剑门……柳玄青……还有那个该死的家伙!”他咬牙切齿,“他们想干什么?演戏给谁看?” 他身旁,一名气息阴柔、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摇着羽扇,淡淡道:“少主息怒。天剑门此举,意在拉拢那神秘人,并借机敲打我等。至于那‘品剑会’……恐怕是个陷阱,针对的,未必是我们。” “你是说……幽冥殿?”阴无咎眉头一皱。 “正是。”文士点头,“那人与幽冥殿结怨已深,天剑门与他走得近,放出寂灭剑诀的风声,怕是想引幽冥殿上钩,一石二鸟。我们玄阴教,不宜此时卷入,静观其变为好。” 阴无咎虽然骄横,却并非蠢笨,闻言冷静了几分,冷哼一声:“那就让他们狗咬狗!吩咐下去,品剑会那天,我们的人离远点,看戏!” 与此同时,城中几处极其隐秘的据点。 气氛更加阴冷死寂。 “……天剑门,柳玄青……好算计。”一个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干涩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想引本座现身?” “判官大人,此必是陷阱无疑!那天剑门与那小子,定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另一个声音带着惊惧进言。 “陷阱?”那嘶哑的声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本座又何尝不知?但那份剑诀残篇……或许真与‘寂灭剑典’有关。而且,那小子身上的‘星核’波动……越来越清晰了。主上对此,志在必得。” 黑暗沉默了片刻。 “传令,‘影杀’全体待命。‘品剑会’当日,听本座号令。”嘶哑的声音最终下达了指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天剑门想玩,本座就陪他们玩玩。看看最后,是谁……葬送了谁。” 杀机,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在流云仙城的阴影中缓缓晕染、扩散。 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着三日后的“品剑会”。 那或许将不仅仅是一场剑道交流的盛会。 更可能,是一场决定流云仙城接下来势力格局的……血腥序幕。 而处于风暴眼的洛辰舟,此刻却在自己的静室中,闭目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巅峰。 怀中的混沌寂灭印,被他反复温养祭炼,与金丹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密。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以及自己的应对之策。 饵已撒下,网已张开。 现在,就等着那条最毒的“蛇”,自己钻出来了。 他混沌般的眼眸深处,一片冰冷的平静之下,是汹涌待发的……葬灭之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