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给破败的城隍庙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庙前那片荒芜的空地,此刻却难得有了几分“人气”。
空地一侧,那年轻和尚净缘依旧穿着浆洗发白的僧衣,盘膝坐在一个简陋的蒲团上。他面前稀稀拉拉围着十几个镇民,多是些老人和妇人,神色虔诚地听着他诵念经文。净缘的声音清越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淡淡的佛光在他周身流转,与这清晨的朝气相融,驱散着庙宇自带的阴霾。
而在空地的另一侧,景象则截然不同。
一个穿着油渍麻花、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头发乱糟糟如同鸟窝,腰间挂着个硕大朱红葫芦的老道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破草席上,鼾声如雷,睡得正香。浓烈的劣质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正是那酒散人。
洛辰舟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净缘,在他踏入空地的那一刻,诵经的声音微微一顿,清澈的目光抬起,越过虔诚的信众,落在了洛辰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坚定,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诵经,仿佛洛辰舟只是寻常过客。
洛辰舟没有去看净缘,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鼾声震天的酒散人身上。
空茫的眼底,灰色的漩涡缓缓转动,试图看透这老道那看似邋遢不羁的表象。
然而,令他微微讶异的是,在他的感知中,这酒散人周身气息混混沌沌,如同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竟难以探查其深浅!那浓烈的酒气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缥缈道韵。
就在这时,那震耳的鼾声戛然而止。
酒散人如同诈尸般,猛地从草席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与他那老迈的身形毫不相符。他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一股更加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然后,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内蕴精光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盯住了站在不远处的洛辰舟。
四目相对。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寂灭空茫。
一边是看似醉意朦胧、却仿佛能洞悉世事的混沌。
酒散人盯着洛辰舟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用力拍了拍身旁的草席:
“来了?坐!”
语气熟稔得仿佛招呼多年老友。
洛辰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酒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解下腰间的朱红葫芦,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然后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长长地哈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白雾。
“嗝儿……”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晃了晃脑袋,目光重新聚焦在洛辰舟身上,嘿嘿笑道:“小子,你身上……味儿挺冲啊。”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指了指洛辰舟,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空壳子,装了个了不得的东西,是吧?”
洛辰舟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空壳子……指的正是他这无魂之躯。了不得的东西……无疑是指寂灭珠!
这老道,果然知道!
“老夫行走天下,靠的就是这双招子,和这一手独门的‘醉仙望气术’。”酒散人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葫芦,又灌了一口酒,醉眼朦胧地说道,“你小子,命格古怪得很呐……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偏偏又牵扯了天大的因果,啧啧……麻烦,大麻烦!”
他摇晃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摔倒,却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碎石,凑到洛辰舟近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不过嘛……祸兮福之所倚。那玩意儿虽然烫手,但也是你唯一的生机。寂灭……嘿嘿,葬送一切,也意味着……可能重塑一切,对吧?”
他这话,几乎点明了洛辰舟所修的道!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第一次对一个人升起了浓烈的警惕与探究之意。这酒散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究竟是谁?”洛辰舟开口,声音冰冷。
“我是谁?哈哈哈!”酒散人仰天打了个哈哈,酒气喷涌,“一个醉鬼,一个闲人,一个……看戏的!”
他忽然收敛了笑容,那双醉眼里闪过一丝极少见的清明与深邃,看着洛辰舟,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小子,听老夫一句劝。你这路,不好走。前头等着你的,不只是洛家那点破事,也不只是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红衣娃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盯上你的……还有‘上面’的人。”
上面?
洛辰舟心神一震!能被这神秘老道称为“上面”的,绝非凡俗!是那些隐世的古老宗门?还是……更超然的存在?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洛辰舟盯着他。
“为什么?”酒散人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嘿嘿笑道,“老夫乐意!看你小子顺眼!不行吗?”
他后退两步,重新瘫坐回草席上,抱着他的宝贝葫芦,嘟囔道:“这世道啊,死气沉沉的,好不容易来个不一样的,要是早早被人拍死了,多无趣……”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脑袋一歪,竟又打起了震天的呼噜,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只是他的一场梦呓。
洛辰舟站在原地,看着瞬间又进入“睡眠”状态的酒散人,空茫的眼底,波澜起伏。
这老道,看似疯癫,言语间却透露出太多惊人的信息。他不仅看出了自己的根脚,点明了寂灭珠与功法的关键,更是隐晦地警告了来自“上面”的威胁!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目的又是什么?
是真的随心所欲,游戏风尘?还是……另有所图?
洛辰舟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侧依旧在平和诵经的净缘和尚。
佛门的度化……
道门的窥探……
还有那未知的“上面”……
自己这寂灭之路,尚未真正启程,便似乎已牵动了多方势力的目光。
他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掌,寂灭法力在指尖无声流转。
无论前方有何等风雨,有何等存在觊觎。
他的道,唯有葬送。
转身,他离开了这片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城隍庙。
在他身后,酒散人的鼾声依旧,净缘的诵经声未停。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清晨的风,吹过荒草,带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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