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27章

　　清河镇的午后，阳光透过薄云，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却驱不散洛辰舟周身那无形的、与这烟火人间格格不入的冰冷。他按照刘福所指的方向，向着镇西头走去。　　沿途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茶馆里的谈天说地——如同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无法真正传入他空茫的心神。他像是一滴墨，滴入了清水，所过之处，周围的生机与嘈杂都仿佛被短暂地冻结、褪色。　　行人依旧下意识地避让，投来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一些隐藏在暗处的、更加锐利和审视的视线，也开始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青玄卫的出现，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已然扩散。这看似寻常的小镇，水面之下，似乎并不平静。　　洛辰舟对此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的目标明确——博古斋。　　镇西头相较于镇中心，显得冷清许多。街道狭窄，铺面老旧，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沉闷气息。很快，一面黑底金字的招牌映入眼帘——“博古斋”。　　店面不大，门脸古旧，两扇暗红色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股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洛辰舟推门而入。　　“叮铃——” 　　门楣上悬挂的一串老旧铜铃，发出干涩的脆响。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高的、糊着厚纸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四周靠墙立着高高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锈蚀的兵器、残破的字画，大多蒙尘，看不出真假，散发着一股混杂的、陈旧的气息。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用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架顶一个布满绿锈的青铜爵。　　听到铃声，他动作未停，只是头也不回地淡淡说了一句：“今日不看货，客人请回吧。” 　　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　　洛辰舟没有离开，也没有出声。他的目光扫过店内那些看似杂乱的物件，空茫的眼底微微波动。在他的感知中，这间小小的店铺里，至少有四五件东西，散发着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灵性波动，其中一件甚至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阴煞之气。　　这姜老头，确实有点门道。　　他径直走到店内中央一张摆着茶具的八仙桌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擦拭青铜爵的姜老头似乎察觉到了异常，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放下软布和铜爵，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洛辰舟身上时，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眯了起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　　他没有像刘福那样表现出明显的惊惧，但脸上那惯有的淡漠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与审视。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一寸寸地丈量着洛辰舟，从他破烂的衣衫，到他苍白的脸色，最终，定格在那双空茫得不见底的眼睛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你……”姜老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是活人？”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尖锐。寻常人听到这话，只怕会当场变色。　　但洛辰舟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空茫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是，或不是，有何区别？” 　　姜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的凝重之色越来越重。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低语：“不对……不全是死气……还有……‘无’？古怪……当真古怪……” 　　他不再纠结于洛辰舟的状态，转而问道：“阁下光临小店，有何指教？” 　　洛辰舟没有废话，再次伸出手，将那块残破的葬玉和青铜碎片，放在了布满划痕的八仙桌面上。　　“这两样东西，看看。” 　　当那两件物事出现的刹那，姜老头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他猛地上前两步，几乎将脸凑到了桌面上，死死盯着那葬玉和青铜碎片，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葬玉……血沁入骨，怨念缠绕……这是洛家祖坟深处，用来镇……不，是用来‘养’那种东西的邪玉！”他猛地抬头，看向洛辰舟，眼神骇然，“还有这青铜……这纹路，这煞气……是那口棺！撞破洛家祖坟的那口邪棺！”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竟然把它们带出来了？！你进了洛家祖坟禁地？！还接触了那口棺？！” 　　洛辰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可知其来历？有何用处？” 　　姜老头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他再次低头，仔细端详着那两件东西，尤其是那块葬玉。他的手指虚悬在玉璧上方，不敢真正触碰，只是感受着其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　　“这葬玉……材质特殊，并非阳间寻常玉石，更像是……阴脉深处孕育的‘冥玉’。”他喃喃道，“上面的血沁也非天然形成，而是以特殊邪法，混合了至亲之血与枉死之魂的怨气沁染而成……这是大凶之物，但……对于修炼某些阴邪功法，或者……像阁下这般特殊的存在而言，或许又是大补之物？” 　　他试探着看了洛辰舟一眼，继续道：“至于这青铜碎片……来历更加惊人。老夫若没看错，这青铜的冶炼技艺，绝非当世所有，甚至不似前朝……其上纹路蕴含的古意与煞气，更像是……源自某个失落的上古遗迹，或者……更久远的时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神秘：“洛家祖坟之下，恐怕埋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口棺，或许并非偶然坠落，而是……被封印在那里！如今棺椁破碎，碎片流出，只怕……祸非福至啊！” 　　说到这里，姜老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看向洛辰舟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等等！阁下既能从那等绝凶之地取出此物，莫非……阁下与那洛家……？” 　　就在这时！　　“砰！” 　　博古斋那虚掩的店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木屑纷飞！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满室尘埃。　　五六名穿着玄色劲装的青玄卫，如同鬼魅般涌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店铺挤满！为首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赵统领！　　他脸色阴沉如水，目光如刀，先是扫过桌面上那显眼的葬玉和青铜碎片，瞳孔骤然收缩，随即死死盯住洛辰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弧度。　　“果然是你！”赵统领厉声喝道，“刘福那老滑头还想诓骗本官！什么远房侄孙，病重哑巴！你分明就是洛家那个失踪的无魂之子，洛辰舟！” 　　“说！洛家祖坟生变，是否与你有关？你潜入此地，意欲何为？！” 　　“还有这两件邪物！”他指着桌上的葬玉和碎片，声音森寒，“从何而来？若不从实招来，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冰冷的杀机，如同实质，瞬间锁定了端坐不动的洛辰舟。　　一旁的姜老头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缩到了博古架角落，大气不敢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捕与质问，洛辰舟缓缓抬起头，空茫的目光迎上赵统领那杀意凛然的视线。　　店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剑，即将出鞘。